芸姐盖起了餐盒盖,抱起沙发上的电脑要起身。我想她应该是要回卧室,站起来扶她——

    “不用。”手臂被她蹭到一边,语气有些冷。

    她不想我碰她。

    可我怕她摔着,怕她疼着。

    “那我帮你拿电脑,沉。”我夺去她手上的笔记本。

    她的怀里一下子空了,她的双臂还端着,像是一个拥抱从那里逃走了。

    她的眼睛垂了下去:“谢谢。”

    “没事。”

    “我可能是生理期要来了,情绪有点不好。”芸姐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句长句子。

    “正常的。”我微笑。

    气氛轻松了一点。

    “要我扶你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她又像之前那样微笑了,“我刚才就这么过来了。”

    “刚吃完饭,单脚跳胃会痛。”我反驳。

    “那你抱我。”她的嘴角扬起来一点,眼睛却没有笑的光彩。

    是她的请求,不是谁对谁的好。清楚明白。

    我轻轻说了一声“好”。

    --------------------

    第8章 一百年

    我没抱过人。只抱过书,文件夹,快递盒,西瓜,桶装水。

    哦,还有排球。大学时我是校排球队的。

    所以我说完“好”字后,伸出去的手似乎不太妙:我两只手环到她的后背,才发现好像无处使力。

    我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只手,将手调整成了搬桶装水的姿势:一手环着芸姐的上半身,一手托起芸姐的双腿。

    嗯,好像像那么回事了。

    我抱着芸姐往卧室走。

    芸姐很瘦很轻,落在我的怀里,好像下一秒就要钻进风衣外套里不见了。她的头发起了点静电,飘飞糊到我的嘴巴上。我呼了口气,没吹出去,气息落到她的侧脸上。

    她把脸扭过去了。

    一只胳膊垂到空中,像是一根风筝的线头,我怕她要掉下去,用手臂捞起她垂下的胳膊,往怀里收了收。

    她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咚咚咚的心跳声给吓到了。

    她的身体有些烫,可是她平时的手掌又是那么凉。我不禁问:“是不是发烧了?”

    “没。”她像蚊子“嗡”了一声。

    “测体温了吗?”我还是不放心。

    “不用。”她的声音大了些,像是为了让我安下心来。

    “是不是早上路上着凉了?还有,万一今天在医院——”我俩今天都没戴口罩。

    “真的没事。吃饭吃的。”

    我信了。刚才荤菜有红烧肉,热量确实有点高。

    我把她降落到床上,像之前那样给她盖上被子,掖好被角。

    芸姐盯着我的脸,有些不解,有些懊恼。

    我以为是光线太刺眼,正要去扯窗帘。

    被被子裹成粽子的芸姐哭笑不得:“我不午休,工作还没搞完。你把我电脑拿来。”

    虽然我们今天都没有去公司,但是身为高管的芸姐还不得不安排处理些工作的事务。

    她不能躺平,得坐起来工作。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忍不住想起了这句话。

    于是我自己回到房间钻进被窝躺平。睡了个舒舒服服的午觉。比趴在办公桌上、瘫在办公椅上睡可舒服太多了!我简直要幸福地流下眼泪来。

    哎,要是天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下午醒来,芸姐的房门掩着。

    我想起烧照片的事,打算下楼买个火机,顺便捎回晚餐用的食材。

    怕打扰芸姐,就没喊她,给她发了消息,说我出趟门买菜,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我揣了相册出了门。刚走出小区,收到她的回复:

    “你出门了啊?”

    “想吃茄子。”

    “那我做个肉末茄子。这可是我的拿手菜哦,汤汁拌饭拌面都很绝”

    “要不晚上吃面吧!再弄点鸡丝青菜,跟肉末茄子一起拌”

    我语音转文字,一边走一边回复她。

    芸姐:“文瑶,公司的食堂要是有你——”

    后面跟着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公司的食堂尚可。每周一天会有面,面条不错,是手擀的,很筋道,但是浇头却实在不敢恭维。浇头每周会换,油放得足,肉放得也不吝啬,但是尝不出香,而且咸得齁人。

    虽然不受大家待见,但面还是坚持不懈地每周一天出现,一次次背刺着想吃面、并且对食堂的新浇头怀着一丝期待的天真的打工人。

    我进了小区门口的小超市,里面没开灯,深处的光线有些昏暗。一位扎马尾辫、穿着姜黄色棉服的年轻女孩正瘫在前台的躺椅上,见我来了,也没抬眼,继续看手机播放的古装剧。

    收银台上摆着两盒打火机。一盒五颜六色,透明的外壳。一盒白色壳子,上面画着淡彩插画。

    眼睛不由自主地被那人像插画给吸引过去:深灰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把脸藏到一只蝴蝶身后笑的女孩。她的眼神明亮,笑容灿烂,碎碎的短发飞舞,像是蝴蝶的触角,散在她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