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娘难得地没跟他还嘴,深吸一口气,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我在老东家做工时,听他们说有一对儿贱夫贱妇,男的家暴那女的还死心塌地跟着他,我看不顺眼……”

    桃襄自然记得,他还以为这事儿开导过石娘不要多管闲事。

    “记得,”桃襄正襟危坐:“就是因为你不想见到他们,上次才拜托我去拿布匹。”

    “没错。”石娘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他家妻子死了,是被他丈夫活生生地打死的。”

    安知找不到地方插嘴,听石娘这样说,不禁同情那位女子的遭遇:“确实让人伤心。”

    “不,我还没说完。”石娘感到一阵寒恶,汗毛倒立:“我白天听到这消息时倒没啥反应,去东家还布匹时,我发现——”

    他家门口挂起了丧布,惨白的丧布下,是几个嬉皮笑脸的孩童。

    这几个孩童,跟她死去的孩子长一模一样。

    更令人背后发凉的,便是家暴的男主人。

    正不以为然地坐在草席上,一脸悠闲地抽着烟斗。

    这男人长着王工的脸。

    此话一出,在座的各位除了安知之外,都神情一变。

    “我知道这很荒谬,但相信我,我看到的都是真的。”恶心与恐惧交加,石娘无法控制自己还在颤抖的身躯。

    李春游皱眉,哑着嗓子道:“王工是你我二人看着死的。就算王工真还活着,你的那群小孩不也都早就命丧黄泉了吗,怎么可能出现在白桦?”

    “我很想说是我眼花了,”石娘猛灌了口凉茶,“但我看到的都是千真万确!”

    “我相信你。”桃襄道。

    大家朝他投去诧异的目光,没想到桃襄直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

    “此事还需要三思啊。”

    “我知道。”他苦笑了一声:“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他对上了李春游的眼神,方才的充血刚刚消退,显得有些浑浊。

    但只要他在桃襄身边,桃襄总会充满无名的勇气。

    “你说,我在。”李春游扣上了他的手。

    他沉了沉心,开口道:“石娘,你还记得木丰长什么样子吗?”

    “啊?”石娘一怔,迟疑道:“好像……跟你家那位长得很像?”

    “不是长得像,”桃襄平静道:“是一模一样。”

    由仪的天气好像定格在秋天。

    晚上气温骤降,孤月也越发冷清,给人间万物镀了层金属感。

    桃襄很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可越往这处想,自己的语言也越来越混乱,磕磕绊绊地讲述完自己是如何对木丰产生怀疑。

    棕皮书还是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决定找时机再告诉李春游。

    石娘听得云里雾里,只听出来了木丰不是好玩意儿。

    安知也没太听懂,思忖片刻道:“我也感觉白桦让人怪怪的。”

    桃襄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原来自己表述能力真的这么烂。

    桃襄看着与自己紧紧相握的那只手,小心翼翼问道:“你听懂了吗?”

    李春游好像在出神,眼神毫无聚焦。

    “所以你之前问我有没有弟弟,是因为早就发现了他?”

    桃襄愧疚道:“是的,不过我也不是有意隐瞒你……”

    “你没事就好。”李春游猛然抱住他。

    他以为李春游会生气,但他没有。

    “一直让你独自跟这么危险的人相处,”李春游隐忍道:“我真该死。”

    桃襄哭笑不得。

    当着安知和石娘的面,他其实也隐去了年丰村的事儿。

    正好现在夜深了,石娘和安知听得也半懂不懂,就先告辞了。

    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外人走后李春游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赖在桃襄身上,像一块儿狗皮膏药,怎么甩也甩不开。

    “难怪第一眼见他时,老子心底就一直翻涌着杀意。”李春游冷笑道:“多了一个和我抢你的人,老子不想杀他才怪。”

    桃襄被他锢得腰疼,换了个姿势问:“所以木丰真的是你的切片?”

    李春游疑惑:“切片是什么意思?”

    “额……就是指不同时期的你,但都是你。”

    “如果这样说,”李春游眯了眯眼:“他脸上的疤确实很眼熟,当年我好像也烫过一个。”

    “但管他是什么时期什么片,能得到你的永远只有我一个人。”李春游跟耍无赖似的抱着他不松手,滚烫的鼻息喷洒在桃襄的颈间,热热麻麻的。

    桃襄眼神闪烁,还是问出心底的那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真的找丰年村的人报仇。”

    那晚上的所见所闻像是个可怕的噩梦,无论男女老少,皆被挖去了双眼,像狗一样被铁链子锁着,痛苦地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