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啊?”

    木丰蓦然睁开眼,瞳孔缩小。

    木丰问:“你是谁?”

    那人回答道:“我是桃襄啊。”

    木丰又问:“桃襄是谁?”

    那人美目流转,眉开眼笑地环上木丰脖颈:“是你的‘娘子’啊。”

    木丰好像一个从极寒地带跑到火焰山上的人,盯着桃襄那张如玉温润的脸庞,喉结一动,喃喃道:“是假的,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木丰便知道是假的。

    柔软的皮肤下,不是骨头,而是木头。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音色,唯独那人好像个单纯无邪的孩子,对木丰唯命是从。

    木丰颤声道:“亲亲我……”

    傀儡听话地亲了上去。

    傀儡当然没有温度,有的只是舌头冰凉的触感,像是蛇一样。

    但是木丰不在乎。

    他抱着傀儡,哭得撕心裂肺。

    他知道,如果真正的桃襄看见了,一定会冷言讽道:“你哭什么,死在你手下的亡魂都还来不及哭!”

    是啊,他哭什么呢?

    哭还在少年的年纪,便经历了非人的苦痛;

    哭他的世界是假的,唯一真的也留不住;

    哭他分明死死攥住了爱人的手,然而得到的,只是爱人那一次次无奈又怜惜的微笑:“对不起……”;

    哭他世界观宛如被打碎的镜子般崩塌,哭他无人疼无人爱,哭他咎由自取。

    哭他,又找回了“桃襄”。

    木丰发现这个傀儡是真的很乖。

    乖到令人发指。

    不哭不闹,在他面前杀了村中所有人,傀儡只会挂着甜甜的微笑靠在自己肩膀上:“累不累啊?”

    木丰反而自己战栗。

    傀儡没有人的七情六欲,即使在他面前做更多残忍的事来刺激他,傀儡只会笑。

    木丰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么犯贱。

    既希望桃襄跟傀儡一样听话,又希望傀儡有桃襄的情感。

    再然后,他发现个神奇的事情。

    白桦这片土地,都是假的。

    白桦就像是由仪的镜子一样,由仪曾经死过什么人,白桦这边就会出现谁的傀儡。

    而木丰也恍然大悟。

    自己之所以也出现在白桦这片土地上,不也是因为自己死过好多次吗?

    但他不一样,他有身为“李春游”的七情六欲,便足矣控制这群傀儡。

    木丰又换了种新思路。

    他决定把傀儡变成真的桃襄。

    而方法也很简单,便是杀了真人,再从他体内刨出情欲。

    其实第一次将刀尖对准桃襄时,木丰的手还在抖。

    “别怕,”他听见自己像是种蛊般一直重复着这句话:“我给你喝安眠药,绝不让你感到一点疼……”

    桃襄也用锋寒的剑刃对准了他,奈何在箭雨之下,谁人都逃不过。

    木丰勉强苟延残喘,捡回一条命。

    他这辈子,绝对最讨厌血了。

    他又不由得觉得很讽刺。

    是不是如果不是自己,桃襄这世也不会死?

    “我怎么发现你最近不开心?”木丰问身着青衣的傀儡道。

    傀儡勉强笑了笑,说:“我想你多陪陪我。”

    木丰一样看穿他心思,笑道:“你是希望我多陪你,还是实则希望我不要再去杀他了?”

    青衣傀儡垂下了眼睫。

    木丰擦干净剑锋,再次离开。

    能听青衣傀儡说这些话,木丰其实很高兴。

    说明他有趋近人的情感,一直以来努力并未白费。

    现在,只剩下了“恶欲”。

    他的桃襄就要永远和他在一起了。

    “李春游,小心!”

    战火纷飞,木丰头皮发麻。

    他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正当他以为是桃襄喊自己时,身侧竟然有一少年策马奔腾,英姿飒爽地同他擦肩。

    果然是他。

    木丰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的时间本就错乱不堪,他知道这个少年是他分化出来,在此时空中的分/身,也就是切片其一。

    但让木丰没想到的是,这个时空的切片竟然能活这么久?

    其他时空的切片,要不跟他一样在最开始就扭曲成了折磨爱人的怪物,要不没有勇气一次次轮回,沉淀成白骨。

    而方才从他眼前掠过的切片——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眼眸澄澈宛如秋水,坚毅地攥着一杆银枪,红缨飘摇。

    与桃襄并肩作战。

    木丰不可思议。

    他们竟然并肩作战!

    这个李春游竟然没有囚/禁他,没有杀他没有对他起虐欲。

    而是利用了痛苦的回忆,去躲过了致命的箭雨。

    然后在夕阳下,二人互相搀扶,消失在了木丰的视野中。

    那天,木丰愣在原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