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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段泽停了下来。

    这一路过来,江知也趴在自己肩膀上,半点声响都没有,安静乖巧得像只鹌鹑。

    他用力一提,把人从肩上放下来,瞥了几眼,确定人没有被吓傻,这才靠着树坐下来,长吐一口气,按住颤抖的右腿。

    “……我来给你捏捏。”江知也一被放下来就活了,凑到他身旁,捋起袖子,“捏完会舒服些。”

    段泽看了他一眼,往后靠了靠:“嗯,多谢。”

    江知也捏得很仔细,用百药谷心法将受损的经脉重新温养了一遍,还从怀里掏出珍珠粉,轻轻敷在段泽被烫伤的掌心上。

    段泽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片刻之后,按住他的手腕:“够了。你也歇会儿,等下还要赶路。”

    江知也听话地收回手,紧挨着他坐下来,要有多乖巧就有多乖巧。

    须臾,他小声问道:“你怎么会来?”

    “不生气了?”

    “……”江知也扭头、撇嘴,“哼。”

    但是哼得很轻,也没有什么气势。

    “脸脏了。花猫。”

    江知也活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很想炸毛,但又碍于刚被救了不好意思发作,只能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段泽就看着他笑,眉眼微弯。

    “笑笑笑,笑什么笑……”江知也嘀咕道,又用力擦了几下,问他,“干净了吗?”

    “我看看。嗯,更脏了。”

    江知也:“!”

    “等会经过水边洗洗吧。”段泽总算不笑了,与他解释道,“我知道陈留行对你没安好心,所以陈命将你喊走之后,我便悄悄跟了上去。你们进去没多久,陈命就独自出来了,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剑庐里很安静,没有打铁声,大概也没有锻剑师。而且只有你和陈留行两人在里面,陈命为何要守在门口?”

    “就因为这?”江知也诧异,“你没想过猜错的后果?”

    “想过。”

    “你肯定没想过。”江知也不信道。

    “我想过的。”段泽柔和地看着他,浅褐色的眸子里倒映出某人脏兮兮的脸蛋,却又仿佛空无一物,“但你就在里面,离我那么近,就像……我不敢赌。”

    就像当时一样。

    离得那么近,近在咫尺,只要自己再快一点,再快上一点点……江知也就不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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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石崩落的前一刻,段泽正骑着马疾驰而来,已经能远远望见山道上的马车。

    他灰头土脸,满身狼狈,几乎没人认得出这就是名满北派的玉面郎,胯下日行千里的快马尽是鞭子抽出来的道道血痕,几乎快要累死了。

    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段泽抬起头,瞳孔倏地收紧。

    山头尘土飞扬,巨大的山石接二连三轰轰滚落下来,砸向那辆小小的马车。车辕断裂,受惊的马匹还没跑两步就被碾成了泥,轻易得仿佛只是碾死一只蝼蚁。

    “驾!”段泽狠命地甩下一鞭,逼迫马继续向前奔跑,迎着猎猎劲风声嘶力竭地喊道,“江知也!江知也!!江——”

    紧接着第二块落石轰然砸下,砸在了留在原地的车厢上。

    “喀嚓”。

    马车碎裂的声音在山崩的巨响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刹那间段泽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手一松,从马背上猝然摔下来。

    怀里那支精心挑选的玉簪掉了出来,摔成两截,又被受惊的马踩踏数下,碎得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远处山石还在不断砸落,地动山摇,连路面都在震颤。

    他竭力朝着马车消失的地方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把掺着土的碎玉。

    尖锐的耳鸣刺入脑海,眼前幻影重叠迷离,带着血色。

    临行前自己拉着江知也手腕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仿佛命运纠缠的丝线,曾经堪堪系住那人,却又断了。

    头痛得仿佛快要裂开。

    段泽死死攥着那把碎玉,猛地呕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一个时辰后。

    拼死拼活在后面追赶的傅陵游终于到了,将摔断了好几根骨头的段泽带了回去。

    翌日,薛峰手持大刀杀上门来,硬闯不成,便将风泽堂的牌匾砍了个稀烂,扬言姓段的后半辈子敢踏出流云渡半步,就叫他生不如死。

    傅陵游特意又找了支一模一样的玉簪,代替那包装在锦囊里的碎玉,放在段泽枕边。

    流云渡里的那间药庐也被封了起来,怕某人触景伤情。

    段泽什么也没说,苍白着脸,双唇紧抿,整个人安静得像张失了魂的纸片,唯有眸子里燃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烈焰。

    …… ……

    江湖传闻,百药谷行走死后没多久,风泽堂内部似乎出了巨大的变故,玉面郎不知发什么疯,杀得流云渡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