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吃了一惊,门里的人露出大大的笑容:“你回来啦?”

    老板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把他的伞和菜篮都接过去了,他才讷讷的问:“你,你还没走?”

    那个人笑的很坦率:“我现在无处可去,所以希望老板能收留我一段时日。你放心,我不会白吃白住的。这里的粗活杂活儿我都能干,我也会付给你住宿的钱的。”

    老板愣愣的挪步进屋,那个人翻著菜篮:“哟,买这麽多东西啊。”

    老板才回过神来:“我这里……没什麽活计给你做,你也,不用给我钱。你走吧,我不喜欢有别人在屋子里。”

    门里面是个小小的天井,老房子本来也不够敞亮,天下著雨,就更显得暗。

    那个人说:“我不走,我没有地方可去,我保证不添麻烦,不吵你,不吃太多东西……”

    “这些都没关系。”

    “那,你说,什麽有关系?”

    老板有些乏力:“我不喜欢说话,你让我静一静。”

    那人闭起嘴来,仍然不住的偷眼看他。

    凡尘37

    “这位大哥……”

    老板抬起头来,脸上是漠然的神情:“你不用说,我这里也没有留人的地方。这镇上有赁屋的,你可以去找。要是身上没有钱,我可以借给你一点。”

    “我不缺钱。真的。”那人把怀里的银钱摸出来往桌上用力一放,银锭子雪白耀眼,铜钱满桌乱滚乱响,还有碎金子:“你看,老板,我有钱的,你留我住下来吧,我身上有是非,真的不能出去找房子。”

    老板不为所动:“那就更不能留你,我不想惹是非。”

    “可是……”那人突然瞪起眼来:“可是你昨天晚上已经把我搬进门了,还留我住了一夜。你,你怎麽现在马上就翻了脸呢?你要救人,也要救到底啊。”

    老板很奇怪的看了看他,不再说话。

    把买的菜从菜篮中掏出来,一样一样的摆在案上。然後拿了吊桶去汲井水。

    “打水啊?我来我来!”那人不由分说,夹手就把桶抢过去,走到细雨潆潆的天井里。那里有一方青石砌的小井,八宝井台。那人弯腰把桶扔下井水,然後飞快的收绳,片刻间就打了一桶水上来。

    那个人把倒进老板常洗菜的盆里,抹抹脸上的雨珠,笑著说:“不够吧?我再打。”

    老板还没来及说什麽,他已经大步的又走到了雨里去。

    刚才篮子里的一尾鲜鱼跳了出来,活蹦蹦的在下打挺。老板愣了一下,把鱼捉起来扣在案上,顺手反过菜刀在鱼头上轻轻一磕,鱼顿时便老实了,平躺在案上一动不动。

    那人已经又拎了一桶水进来,倒进大盆里面。

    老板慢慢的说:“你叫什麽?”

    “我?”那人飞快的回过头来:“我叫杨子。”

    “杨子?”

    “嗯,木易杨,李子的子。”他大步跳进来,一脸笑意:“老板,我能留下来了不?”

    老板想了良久,案上的鱼被那一下磕晕,又回过劲儿来,继续的甩尾巴,老板顺手又磕了一下。

    “行不行老板?”

    又过了良久,老板终於说:“好……”

    那人笑逐颜开:“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我一定勤快老实不叫你生气。”

    老板又嗯了一声,换了薄刃的刀子,横划一刀,割开了鱼腹:“打水来,洗鱼。”

    “哎哎,好!就来!”

    那人拿著桶,跳著就到了井边,看起来真是不够稳重。

    老板杀鱼的手势纯熟又好看,抠了腮清了腹,倒拎起鱼来打鳞。那些半透明儿的鳞片儿纷纷的落下好象秋天的叶子。

    但是老板的脸上一直没有什麽表情。

    他象是一个没有睡醒的人一样,对什麽事好象都是淡淡的,慢慢的,浑不在意的。

    中午的时候老板炒了一个油盐豆苗,在火上烤了几块馒头。馒头是放了几天的,但是被火一烤,外面一层酥酥的黄壳儿,暖暖的烫烫的,掰开来之後,里面雪白柔软,缓缓的冒著热气儿。老板把豆苗儿夹进两块馒头中间,递了给他:“吃吧。”

    杨子早就开始流口水,绝不会多说什麽客气话,接过来大口就咬,还含糊不清的问:“老板,你贵姓大名啊?”

    老板愣了一下,夹在筷子上的豆苗又落回盘子里。

    杨子两腮鼓起,抬头看他。

    老板又挟了一些豆苗夹在馒头中间,低声说:“我都忘啦。”

    杨子愣了下,把嘴的馒头咽下去:“老板不是姓沈吗?我昨天好象看到招牌上写著沈记汤面几个字。”

    老板咬了一口馒头,还是说:“我忘啦。”

    “哦……”杨子绝对不是没有眼色的。既然老板都说忘了,那就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