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醒来的是鼻子。

    然後才是意识和知觉。

    刚才明明是趴在桌上的,但是一觉醒来,却是躺在床榻上的。身底下垫的是棕绒和蒲苇编的垫子,柔软舒适。

    身上盖著一件长衣,正是刚才盛世尘脱下来的。

    盛宁把衣裳拿起来,轻轻闻了一下,然後下地,把衣裳抖一抖,折起来放在枕边。

    盛世尘站在门口,微笑著说:“睡的真香。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睡觉会打呼呢。”

    盛宁没料到他会说这麽一句话,脸上微微一热,忍不住说:“打的响吗?”

    “也不算响。”盛世尘伸指在桌上抹了一下:“不过屋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不少。”

    盛宁脸上更热,本想斥他一句胡说八道,但终究还是没张开这个口。

    凡尘50

    那喷香的是烤肉。

    盛世尘做了竹筒饭和烤獐肉。米是陈米,想必是这屋子里的旧东西。但是里面的栗子,虾仁,笋片,山菌这些东西都是极新鲜的,似乎还可以吃到露珠和山风的鲜味。

    可是,还是很难相信这是他做的!

    桌上那只蜡烛已经燃到了头,盛世尘又换了一只,点燃了之後,就按在刚才那一只淌的烛泪堆上。

    已经睡了这麽久,一只蜡烛都烧完了。

    盛宁有些疑惑,盛世尘把用青竹新削的筷子剃给他,柔声说:“可能没有你的手艺好。我记得你当时材料放的更多,味道也更鲜美。”

    盛宁用筷子在米饭里拨了几下,挑起虾仁来问:“这是哪来的?”

    “後面那泉水里就有虾。”

    “栗子呢?”

    “山坡上有栗子树。”盛世尘失笑:“小宁,我并不是山精狐怪,不会无中生有的。”

    盛宁吃了一口饭。

    味道很好。

    饭粒松软,喷香鲜美,带著竹子特有的香气。

    盛世尘拿著一把雪亮的小刀,从那只烤好的獐子上面切了一条前腿下来,然後把肉一片片削下来,堆在盛宁面前那块竹片上面。獐肉颜色红亮,味道很浓,扑鼻的香。

    “别光吃饭。”

    盛世尘放下刀子,拿青竹筷子夹了片烤獐肉递到盛宁嘴边。

    盛宁自己的筷子没捏牢,嗒嗒响著掉在桌上。

    这,这是盛世尘吗?

    不会是旁的什麽人冒充的吧?

    他认识的盛世尘,几时有这样的低声下气,温存体贴?

    这些,这些事情,是记忆中的盛世尘无论如何也不会做的!

    他永远是那样高贵清雅的模样,开门七件事和他根本也没有关系。

    “怕不好吃?”盛世尘缩回筷子,把肉咬了一小口,自言自语:“还不错。”

    然後他筷子又转回来,盛宁有点呆呆的张开口,把被咬了一口的烤獐肉吃了。

    獐肉很好吃,饭也很好吃。

    但是,关键不是这个。

    盛宁真是有些不明白。

    只有一个解释。

    那……

    就是那一次林以然说的,盛世尘练的那古怪功夫,又出了岔子!

    盛世尘看他神色猛然间大变,放下筷子,伸手轻轻覆在他额上,柔声问:“你怎麽了?”

    盛宁伸手覆在他的手上:“先生,你一向可好吗?”

    盛世尘摸摸他的手,又替他把了一回脉。盛心的医术大半是他教的,盛宁的脉象虽然有些虚弱,但是很平稳,并没有什麽不妥。

    殊不知现在盛宁最想做的却是想要探他的脉象。

    盛世尘一定是又练那倒霉功夫了!

    “先生。”他语气轻柔之极,似乎怕一口气大了会将面前的人吹散般的小心翼翼。

    “什麽?”

    盛宁握住他手,诚恳的说:“我们回盛心那里去,好麽?”

    盛世尘神色不变,声音却似乎有些不悦,只是盛宁没听出来,盛世尘问他:“为什麽?”

    “我……”盛宁想著是不能跟盛世尘说他有病的。盛世尘练那功夫之时与平时可不一样,是完全讲不通道理的。

    盛宁说:“我想回去,还有些事情要办。”

    盛世尘摇摇头:“现在天都黑了,怎麽回去呢?”

    “不要紧的。”盛宁握著他手,语气哀恳:“先生你本领通神,这不算什麽的。”

    盛世尘把手拿回来,淡淡的说:“不行。”

    盛宁哑了一下,声音放的更软:“先生,真的是很要紧的事情……”

    盛世尘看著他,只说:“把饭吃了。”

    饭是很好吃,而且是盛世尘做的饭,好吃之外还要加上好珍贵三个字才能形容其价值。

    但是盛宁却没有一点点赞叹的心情。

    先生只要一出这种状况,就好象洋娃娃坏了内芯,虽然发条照传,可是那从头到脚都不是正常转动了。

    盛宁扒了两口饭,又香又面的栗子吃起来完全味同嚼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