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酒总要喝吧?”

    他转身倒来两杯温酒,双手自顾自交杯:“我们成亲那天,都没喝过合卺酒。”

    酒杯杯口抵在两人唇沿。

    程立雪目光平静凝望他,那一刻,他觉得这双眼深邃得好似要将他置于万丈深渊。

    甚至有瞬间的错觉,他觉得他都知道。

    初棠凝神抿酒,自顾自叹道,八成是心虚多虑了,想什么呢。

    他只抿了一点。

    倒是程立雪一口饮尽。

    房中又恢复片宁静。

    初棠意兴阑珊从人腿上爬下来。

    “其实。”

    “嗯?”他解开腰间的喜服束带,“其实什么?”

    “我可以挣开。”

    嫁衣外袍倏然落地。

    初棠抬脚跨过,来到程立雪跟前,微微低头,眼中露出抹狡黠的光,笑嘻嘻开口:“我当然猜到,所以我在绳子上动过手脚。”

    “绳子被我涂了半夏。”

    “合卺酒里有曼陀罗花。”

    “房中的香炉里,我还加了些安神散。”

    好似心生愧疚,他双手捧上程立雪的脸:“程公子,睡一觉就忘了我吧,这几个月的时光便当作是场梦。”

    程立雪倾尽全力别开头。

    初棠错愕。

    好似直至此刻他才恍惚反应过来,从前的程立雪从不会这么强硬拒绝他。

    他蓦地哽咽一下,滞涩失笑:“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好瘆人哦,我胆儿很小的,不禁吓。”

    “我走啦。”

    初棠指尖拍拍程立雪肩膀:“拜拜咯。”

    语毕。

    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书房两截红烛高燃如淌泪。

    立冬的夜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

    院外有轻微的动静,大抵是有人搬东西,书房连接主房,他并没有走出去。

    不知外面人在做些什么,当然他也无心留意。

    大黄小跑进门,甩甩毛发上的碎雪,来到那厢收拾包袱的人身旁。

    它拱拱人,松开嘴。

    一株满是薄霜的海棠花掉落。

    “大冬天的,到底哪来的海棠花呀?”

    初棠收拾包袱的手骤然顿顿,狐疑捡起那株花,但也没多纠结,片刻后随意放到桌面,开始布置现场,混淆视听。

    他把几件寻常男子的装扮藏进被褥里,只露出一角,紧接着便换上套女裙藏进床底。

    不消多时。

    院外果然迎来阵繁乱的脚步声。

    “快找!四处找!务必把人找出来!”

    大黄还在床外趴着,初棠见状,连忙把大黄连拖带拽抓进床底。

    房门被人推开。

    透过缝隙,能看清进来不少人,眼见程立雪那双纤尘不染的靴子来床沿,初棠的心也瞬间提到嗓子眼。

    他死死捂住大黄的嘴。

    生怕大黄发出半点儿声响叫人前功尽弃。

    簌地声。

    好似是被子被掀开。

    随后便见件男式外袍倏然落地。

    大黄却似发现新奇玩具那般,伸出爪子便要去掏来,吓得初棠猛地握住那只爪子。

    尖利的指甲把他扎了扎,痛得人“有苦难言”,咬着唇,生怕发出半点儿声响。

    幸好,也是有惊无险。

    ……

    门外扑进几个惊慌失措的下人,颤颤巍巍跪向那个白色身影:“回公子,府中已翻遍,找不到正君。”

    话毕。

    偌大的寝殿,四周的空气,因那人冷冽的气息被冻得越发稀薄。

    一时之间叫所有人都似喘不上气来。

    不过片刻又有人跌进来:“公子,您的爱犬也失踪了。”

    这话恍若幻听。

    程管家不可思议皱眉。

    “你说什么?”

    “小的说公子的爱犬也不见了。”

    程管家不知自己是怒极反笑,还是被逗笑的,总之便是哭笑不得:“一群废物还愣着做什么?出去找!方圆百里,寸草都别放过!尤其是男子,正君可能伪装成男子,多留意下。”

    “是是是。”

    人群作鸟兽散。

    府中人马倾巢出动。

    瞬间便剩下寥寥数人。

    程管家四处张望,终于在角落发现点异样,他走过去,又折返:“公子,发现封信。”

    “信?”

    微哑的嗓音响起。

    程立雪回眸,果然是封信,信封是五个娟秀字迹

    ——程公子親啟。

    他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张上有点尾指大小的皱褶,像是被水迹侵染过留下的痕迹。

    字字句句缓缓映入眼帘。

    [程公子:

    見字如晤,展信舒顏。

    我讀書不多,也知相互扶持固然是好的,但我更崇尚,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真的很抱歉,四季更迭輪轉,沒有誰會為誰停留,夏至海棠,怎麼可能盛開在冬季呢。

    你我之間,絕不可能。

    既然你不願和離,那我只好單方面休夫,從此山水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