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雪站起,静静伫立在他身旁。

    初棠微微撇头,他竟第一次在喜怒不形于色的清隽面容上,看出半丝杀意。

    是滔天怒意酝酿出的杀心。

    那人启唇,冷冽的话音落地:“杖五十。”

    杖谁五十?

    而且就这破古代的医疗条件,杖五十和杖毙根本没区别好吗?

    不管杖谁都是在要人命!

    初棠恻隐之心微动:“是我自己摔的。”

    他抬手,轻轻扯扯程立雪衣角,放缓调子柔声道出实情:“我早上没睡醒,还以为在宫里,没看清路摔了一下。”

    软绵绵的小嗓音。

    任谁都禁不住这撒娇似的话音。

    “不止。”

    程立雪话毕。

    暗卫适时丢出几具黑衣人尸体,和一个五花大绑、披枷带锁的中年人。

    中年人一见初棠便扭曲躯体,面目狰狞,拖着沉重的枷锁激愤嘶吼:“我要杀了你!这个孽障!祸害!斩草除——”

    啪的一声。

    中年人被暗卫一掌甩得险些昏厥。

    暗卫之首环视四周,冷声开口:“堂堂丞相府,竟也能闯进杀手,不知是疏于防范,还是刻意而为,若不是我们的暗卫在,怕是——”

    那人没有道出后话,但众人也听懂大概,简而言之便是太子妃在丞相府遇刺,幸好暗卫救驾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初棠呆滞一瞬。

    很快便理清思路。

    这些人大抵便是先前要暗杀他之人,而这中年人估计便是杀手头目。

    这么快就找到幕后凶手了?

    那他和程立雪是不是也要分开?

    初棠余光斜觑那张侧颜,心底蓦然响起道声音,那道声音在问:真的要和离吗?

    他默然定在原地。

    若是程立雪真的与他商量和离事宜,他是毅然决然同意还是犹犹豫豫拒绝呢?

    不假思索点头会不会显得太绝情?

    程立雪会难过吗?

    那要不要给程立雪物色两个侧妃?等他走了,还可以陪着程立雪。

    不是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嘛。

    届时程立雪左拥右抱,应该很快就会将他抛诸脑后吧,就是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

    所幸,程立雪没有与他说话,反倒是朝张大哥所在方向迈腿。

    初棠轻舒气,连忙跑过去扶张婶。

    “张婶您没事吧?”

    张婶泪流满脸摇头,颤抖的唇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又哀痛不已闭目。

    好似深知自己将“白发人送黑发人”。

    ……

    程立雪来到张折枝跟前,居高临下睨着底下人,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嗓音道:“张大人。”

    “你的阿午已死,他是孤的小棠。”

    清冷的嗓音落地。

    甚至不需要惨烈的厮杀。

    只一句话便可诛心。

    张折枝不可置信抬眸,仰头望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忽地嗤笑一声。

    “呵呵。”

    难怪,这一世这么多东西对不上。

    他早该猜到的,重生的,不止一人,可那又如何?既然旁人可以篡改命运的轨迹,他何尝不可以书写自己想要的结局。

    这一次不行,那便下一次。

    国师方才那番话还尤在耳畔,他才是真正的主角。

    “太子殿下好手段。”

    张折枝伏身,重重拜了拜。

    “来人。”

    几名执杖侍卫听命上前。

    程立雪的手蓦然被拽拽。

    他一低头便对上双盈盈发亮的眼眸,那人温温糯糯说:“张婶年事已高,见不得血腥。”

    沉默横亘许久。

    “回宫。”

    东宫宣德门前。

    初棠被人抱下奢华的车舆。

    他思来想去半晌,还是心有好奇问:“你刚刚和张大哥说了什么?”

    程立雪直言不讳回:“我说你是我的。”

    闻言,初棠嗤笑一声:“你堂堂太子,怎么说话这么小家子气呀!你跟张大哥怄什么气!”

    “太子算什么?”

    “算天底下最矜贵的男人呗。”

    “矜贵。”

    那人低声重复,如在细细品味琢磨这个词,漫长的沉寂过后,忽然吐出几个字。

    极轻。

    轻得如羽毛落地。

    轻得初棠几近听不清。

    那人说:“一文不值。”

    初棠抬眼瞥过去,一如既往冷若冰霜,根本分辨不出这人的喜怒哀乐。

    一文不值倒也不至于。

    似有些有些心虚,初棠比出两根手指:“你在我这里,怎么着也值个两文钱。”

    程立雪抬头望向金碧辉煌的宫殿。

    两文。

    也是钱。

    ……

    这几日,程立雪总是忙碌,整日不见踪影,似乎也在着手晴云父亲的案件。

    相信不日,大将军便能沉冤得雪。

    而那日拿下的杀手头目也被关进牢狱,但那人似乎也有几分节气,未吐出半个字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