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苍月部落的纷乱是有蓄谋的。漠北十二部,有野心有实力的部落之主层出不穷,近十几年雄起的大兇首领耶律方金便是其一。

    他也有着统一凶夷十二部落,重建漠北王庭的野心和狂想。又不知从何处听说了那蕴藏着神秘力量的宿命匕首就藏在苍月部落之中,因此才趁苍月部落新老首领交替之际下了狠手突袭。

    不仅一夕之间吞并了苍月部落,而且将所有姓氏为拓跋的族人都抓起来严刑拷打。手段之残忍、酷烈,骇人听闻。

    遗憾的是,关于轮回匕首的下落始终没有半点消息。就好似它从来没有在苍月出现过。

    耶律方金怒不可遏,苍月部落的族人便倒了大霉。

    惨绝人寰的酷刑之下,有人为了缓刑片刻,信口说出了某个趁乱消失的女奴之子。父不详,可有人见他面貌与拓跋首领有几分肖似。

    耶律方金信了。或者说,他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流浪而毫不知情的临羌就这样被抓了回去。

    第15章 梦境(下)

    那段经历太过黑暗。仅仅是在梦中窥见过几个片段,便已将小临羌吓得面无人色。从此对“梦中预知”产生了浓重的恐惧。

    那匕首哪里是什么神圣之器?分明是魔鬼的使者!他再也不愿相信什么“天命之子”的鬼话。

    可那些梦境如附骨之疽,甩不脱、逃不过。可怕的经历夜夜入梦,每每将他惊醒。

    临羌汗湿重衣。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之前凡是他梦里预知的事情,最后全部应验了。他知道那些可怕的遭遇迟早回来,不过早晚而已。

    他开始害怕做梦。一边深深地恐惧着,一边又利用梦中的线索躲过几次捉捕。

    在梦境中,‘他’落在耶律方金手里长达三年。三年的折磨苛待,对于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来说,足够脱胎换骨。

    小临羌看着梦中的自己逐渐对人性彻底失望。生怕自己真的活成了那副永远没有表情,可以波澜不惊杀人的样子。‘他’的眼中古井无波,心中的风雷也被层层压抑,最后只余隐忍和仇恨。

    梦中“窥见”和真实经历毕竟是不同的。他不能完全理解‘他’的心境,却又隐隐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是他,却又不是现在的他。

    这割裂而错乱的自我认知,和对未来的忧虑恐惧,让小临羌的内心饱受煎熬。他夜里不能安眠,白天疲于躲避捉捕,终于,四处流浪的小少年在某一天忽然倒下了。

    他病了,病得很重。

    被黑水部落的人捡回去。部落的巫医给了他一碗草药,混着烈酒喝下去。

    昏沉沉的临羌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心可以痛到什么程度。

    锥心刺骨。

    这一夜的预知梦境中,‘他’身在一个陌生华丽的宫殿。到处弥漫着血色。‘他’双眸赤红,嗓音嘶哑悲怆不似人声,“你、再说一遍……”

    使臣瑟瑟跪伏于地。“先定国候之女沈稚,已殁了。”

    刹那间天地倒转、山云破碎……

    小临羌完全听不懂这两句中原话。

    可梦境中那种撕裂灵魂的疼痛,却通过‘他’的感受直直扑面而来。

    他瞬间被巨大的悲怆淹没,窒息一般的哀

    恸绝望让‘他’发出如野兽一般的悲声。肃穆巍峨的宫殿在梦境中逐渐扭曲、化为齑粉。

    可临羌却仍沉浸梦中,无法脱出。

    胸腔里仍残留着悲凉刺骨的余痛。

    他拼命挣扎,想张开眼睛。却如同被凝在树胶中的小虫,无论如何努力,都只能越陷越深。

    小临羌隐隐觉得,大概是那碗烈酒的作用。

    他的意识无法自控,因此只能在梦境中沉沦。

    “阿羌,阿羌!你怎么样?”他突然被一阵声音唤醒。睁开眼,对上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

    那是个小姑娘。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声音又清又甜,此时正关心的握着他的手,“你发烧了?怎么不和我说呢?”

    他懵了一瞬。随即就反应过来,这是一段新的“预知”。

    或许是巫医的那碗草药起了效用,临羌病好得极快。

    可他却因此害了另一种病,一种什么草药也医不好的病——

    他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夜晚。

    每天太阳刚过午,他已经迫不及待。晚霞漫天时便心如蚁咬,直直等到夜幕低垂,月亮初生。

    小少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寻到一处安全隐蔽的山洞。然后小心翼翼的把那柄匕首放在枕下,深深呼吸,怀揣着期待闭目入眠。

    希望今天仍能与她相会。

    在梦境中,‘他’来到了繁华的南朝都城。认识了一个特别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