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称她为小姐,她叫‘他’阿羌。

    ‘他’只是她的奴隶、她的侍卫。

    可她却教他读书习字,关心他的饮食、衣饰。

    这是世上第一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吃饱穿暖,关心他会不会受人欺负,过得快活不快活……

    虽然梦境里他只能朦胧地参与一些片段,可这些珍贵的、绝无仅有的被人关心照顾的经历,却成为了他昏暗生命中唯一的一点儿亮色。

    他最喜欢那段她教他说中原话的时光。梦中的‘他’自卑谨慎,从不轻易开口。小姐以为‘他’学得慢,就耐心的一字一句慢慢教,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简单的字句。

    直到他硬着口舌,准确的说出“阿羌、擅、弓箭。”

    她就眸光闪亮,夸他一句“阿羌真是聪明,学得很快”。

    从未有人

    这样夸奖过他,‘他’的耳朵都羞红了。硬着头皮回一句,“是、小姐、教得好。阿羌、感激。”

    小姑娘满眼都是不可思议的惊喜,“天啊,阿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这些话我都没教过你啊。”

    ‘他’恭敬地垂下视线。

    其实是不敢看她。

    中原话哪里有那么难?在南朝生活了许久,‘他’早就学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一如他谨慎的性格,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他从不会主动开口。

    况且,他很喜欢听她教他。

    这是其他婢仆侍卫都没有的,独属于他的一份特殊待遇。

    他用绝对的忠诚和驯服作为报答。他从不主动给她添一丁点儿的麻烦。他武功很高,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谁让她不痛快了,他就趁夜偷偷出去解决了,破晓之前再赶回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守着她。

    当然,他的小姐很聪明,有时候也会发现。

    “是不是你做的?”她惊讶地问他。

    “嗯。”他垂首认下。

    然后很是乖觉的因擅作主张自己去找管事领罚。

    下次还敢。

    无论她去哪儿,他都护卫在她的身后。

    他陪她游湖赏景,为她月下舞剑,他们还一同养过一只猎鹰……

    这些“预知”的未来太过美好,比最美的梦还要瑰丽梦幻。临羌有时不敢相信会有这种好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却又忍不住夜夜沉沦。

    当然,他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

    枕着轮回匕首入梦,当夜的“预知”梦境是不可控的。

    有时候会梦见他远在南朝都城的小姐,有时候就会梦见被耶律方金所俘获。

    天堂和地狱比邻而居,两者的境遇却天差地别。临羌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赌徒,为了一个甘美的可能,完全不惧怕任何冒险和代价。

    甚至他隐隐觉得,如果那三年的痛苦真能换来梦中南朝都城的结果……他甘愿承受。

    可惜好景不长。“预知”不是可以无止境使用的。

    临羌最近越来越难以入梦。因为思念,他变得很焦躁,以至于即便偶尔成功进入梦境,大多也是关于大兇部落的凶恶梦魇。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小姐了。

    临羌想到了酒。他第一次梦见小姐,便是因为喝了混着

    草药的酒。

    他冒着被耶律方金发现的危险,乔装混入黑水部落换到了想要的东西。

    当夜,却在一片赤红中再次梦见了那个空旷寂寥的大殿。

    这次,他听得懂中原话了。

    “先定国候之女沈稚,殁。”

    第二天临羌从梦中睁开双眼时,尝到了喉间的血腥味道。

    他捂着疼到麻木的心口,慢慢起身。

    意志前所未有的坚定。

    “吾名拓跋临羌,氏族代代掌管轮回匕首。”他拔出那柄锋锐的利器,寒芒映在金棕的眼瞳中,锐意逼人。“我才是你的主人,又岂会被你所控?”

    他将之前视若珍宝的匕首深深埋在漠北草原,从此彻底戒掉“预知”的诱惑。

    预知并非不可更改的命运。按照梦中情境,他此时早已被耶律方金所擒获。

    如今还不是自在逍遥着?

    只是,大兇部落的势力日益壮大,而他势单力孤、年纪幼小,实在难以相抗。留在漠北四处流浪,迟早有一日会被发现。

    那就只能南下。

    可凶夷人在南朝会是怎样的命运……

    临羌心中已有准备。

    况且,他还有着不得不去的理由。

    “我的命运,只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毅然决然向南而行。

    第16章 规矩

    沈稚梦中睡得并不安稳。

    帐子虽厚重保暖,毕竟不比砖墙来得隔音。她隐隐听闻外面有响动,唤了值夜的小丫鬟一声,竟无人回应。

    沈稚瞬间走了困意,披衣而起,亲自点燃灯烛。

    帐外值夜的婆子看见了烛光才匆匆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