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

    吴书年静了一瞬,眼神一点点暗下来。

    “其实很可怜,她是长公主亲自挑中的人,知书达礼,温柔娴静,长得也很美,却没有一天能走进我父亲心里。

    她每天晚上都会站在院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那条青石路,等着父亲从另一头走过来。

    比我母亲更可怜的,是几位姨娘,她们与我父亲同完房,就会有人送来一碗避子汤。”

    这又是为什么?

    不应该多子多孙多福气吗?

    晏三合十分疑惑,“是你父亲觉得,她们不配怀上他的子嗣吗?”

    “晏姑娘的想法和我曾经的想法一样,直到后来,我能与父亲像成年人一样对话时,他才告诉我缘由。他说……”

    吴书年平静的说着每一个字。

    “我这一生,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让你来这人世间已是自私,又何苦再多几个冤魂。”

    他竟然这么想?

    晏三合手指不自觉的攥起来。

    从老街走出去的吴关月,是脱胎换骨的吴关月。

    他跟长公主回京,入朝为官,娶妻生子,一步一步位极人臣……其内心有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目的。

    吴书年看到三人脸上的震惊,心里有着无法与人言说的骄傲和喜悦。

    这就是他的父亲。

    他这一生唯一崇拜和敬仰的人。

    “慢慢的,我父亲的权势越来越大,尤其是陈氏老的王去世后,新王仅仅十二岁,极度依赖我的父亲。说到这里,我不得不聊一聊陈氏。”

    吴书年深深吸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大齐这片土地上的魔咒,每一个千辛万苦登上高位的人,在平定天下,铲除异己后,就开始肆无忌惮。

    锦衣玉食不够,酒池肉林不够,三妻四妾不够,我们吴氏一族如此,李氏一族如此,陈氏一族,更是变本加厉。

    他们争权夺利,奢侈骄纵,连我祖母这个嫁出去的公主,都想着要把权力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这时,一声冷笑从门口斜出来。

    “这不是魔咒,这是人的心魔,这个心魔还有一个名字叫——欲望。”

    院子里的众人,皆是一惊。

    尤其是吴书年,根本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个丫鬟的嘴里说出来的。

    晏三合看了李不言一眼。

    这么牛逼的话,她可说不出来,一定是她那个牛逼的娘说的。

    “姑娘说得很对,就是欲望,权力的欲望。而欲望如沟壑,永远填不满。

    我父亲位极人臣后,在朝堂上大刀阔斧进行改革,每一刀都砍向陈氏一族。

    这就造成了他与陈氏的对立,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陈氏一族对他恨之入骨,数次派人暗杀我父亲。”

    第148章 故事(四)

    吴书年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暗杀不成,他们又把主意打到了我和我的祖父身上,杀祖父的命令,其实是长公主亲自下的。”

    “妻杀夫?”

    裴笑惊得声音拔高三度。

    吴书年看了裴笑一眼。

    “动手之前,长公主给我祖父写过一封信,让他劝一劝儿子。

    我祖父回信说,当初是你让他入朝为官的,谁做的孽,谁自个受。长公主看完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对手下说了一个字:杀。”

    即使过去很多年,吴书年说到这里,依旧一阵悲从中来。

    “其实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我并不是很清楚,父亲也很少与我谈起过。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在想,是什么让我祖父宁肯一个人独居在破旧的老街,也不愿意回那富丽堂皇的长公主府?

    一日夫妻百日恩,又是什么让我祖母毫不犹豫地说出那个‘杀’字,就为了她身后的陈家吗?”

    晏三合偏过头看着吴书年,只见他满目冰冷,胸口一起一伏,极力压抑着痛苦。

    就在这时,周也的大掌落在吴书年的颈脖上,很慢,很轻的揉捏着。

    无声安慰。

    渐渐的,吴书年的情绪平复下来,缓缓又道:

    “祖父的死,是压倒我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以养病为由,把长公主软禁在府里。在筹谋数年后,那场针对陈家的杀戮悄无声息的来临。

    吴关月,我的父亲,几乎杀光了陈氏一族的人,坐上了大齐国的王位。”

    一场滔天的杀戮,又掩盖在吴书年平平淡淡的言语中。

    桌上三人只觉得脚底心窜起一股寒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父亲坐上王位的几个月后,带我回了老街,这是我第一次回老街,也是最后一次。”

    吴书年目光一偏,向裴笑看过去。

    “我们二人站在北仓河边,父亲和我说起了他的童年往事。”

    来了!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