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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际透出一抹曙光,含心殿里灯火通明。

    猩红色鱼鳞地毯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尸体,鲜血纵横流在白玉地面上,形成一个个血滩。

    宣瑜提着带血的剑,在殿内走来走去,剑尖在地上摩擦出次次次的声音,拉出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血痕。

    看到地上的人还未死透,他又一剑刺过去。

    嘉和帝坐在龙榻上,头发凌乱披散,眼底青黑,身上龙袍皱巴,花白色胡子耸拉着。

    像个一夜之间赌输家财的赌徒。

    他眼角赤红,面色惨白望着恣意杀人的六子。

    他甚至不怀疑这剑会落在他的身上。

    应该说,落在他的脖子上。

    他的手?臂有几处伤口被随意包扎着,暗黑色的血将他的龙袍染得一片脏污。

    那是宣瑜砍出来的剑伤。

    这段时日,魏家?控制了宫廷,将李想李从心等人全部关?了起来。

    他身边除了伺候的下人,一个心腹都没有了。

    这些下人被宣瑜杀了一波又一波。

    有时候,宣瑜发起疯来,连他也带着一起砍。

    他在这座含心殿里待了一个多月,人都要被逼疯了。

    他现在才知道冷宫里的那些女人为何会发疯。

    宣海走入含心殿,道:“老六,该去守城了。”

    宣瑜望向嘉和帝,阴鸷的眼角露出些许笑意,道:“父皇,您听到了吗?您那两个好大儿赶回来救您了,您知道,我与宣瑛有仇,他要做成什么,儿臣就非不如他的愿,既然?如此,儿臣就恭送父皇殡天。”

    嘉和帝目光幽幽望向宣瑜,带着难以言说的悲伤:“你恨朕?”

    “恨?”宣瑜像是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低声笑?了出来。

    笑?声阴寒无比,像埋藏在深潭中数千年满怀着恨意的怨鬼发出来的:“哈哈哈,恨?他竟然问我是不是恨他?”

    他扶着宣海的肩膀,笑?弯了腰:“五哥,他是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的?恨?哈哈哈……”

    他转向嘉和帝,笑?意不减,愤恨难消,道:“您说呢?父皇,您说我该不该恨您呢?如果不是您,我的大皇兄不会死。你亲手杀了你的儿子,我的亲哥哥,您说恨不恨?如果不是你,我的腿也不会落下终身残疾,我如果说不恨你,你信吗?”

    嘉和帝语带悲伤哑然争辩道:“可是当年朕看?到你的踝骨断了,落下终身残疾时,朕是开心的,松了一口气。朕一开始就想?要你的命啊……你知道朕当时看?到这件事,是有多开心吗?因为,你保住了命。这么多年,朕想?好好对你尽一个父亲的责任,但是一想到你是魏家指定的掌权人,朕就退缩了。”

    “所?有的人都说,朕将宠爱都给了宣其,他是朕最喜欢的儿子。可是,朕比谁都知道,朕无法好好的对你,只得找个人来寄托,朕知道你与宣瑛是最厌恶朕的,你毫不掩饰你的厌恶,宣瑛的厌恶又掩饰不住。”

    当时杀了自己的长子,他比谁都难过。

    那是他与魏淑妃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少年时,他总期望着将来娶了魏萍儿,他们要生一窝的孩子。

    可是,他却亲手杀了他们第一个孩子。

    他不敢不杀,他怕如果那个孩子没有死,死的就会是自?己。

    后来,十多年后,宣瑜出生。

    当时的魏淑妃已经是高龄产子。

    她差点丢了性命。

    他知道,这次她生下孩子后,此后可能就无法生育了。

    他无数次去华恩寺拜佛烧香,他祈求一定要是个女儿。

    如果是个女儿的话,他可能无法光明正大的爱她,却可以给魏淑妃一个念想?。

    那段时日,他重修佛寺,为佛镀金身,召集天下法师讲经。

    别人都说皇帝信佛。

    那是因为他有所求,所?以他才信佛,是忠实的信徒。

    可惜事情远远超过他的预料。

    魏淑妃生下一个儿子。

    好在李想?告诉他,这个孩子被稳婆抱着的时候,摔断了踝骨。小皇子虽救回一条命,却会落下终身残疾。

    房中所有伺候的下人因照顾不周,被魏淑妃处死。

    那一刻,他颤抖站不起来的腿终于有了知觉。

    他与魏淑妃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他慢慢走入房中。

    看?到床上奄奄一息面色惨白的女人。

    那是他少年时最爱的人。

    是他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人。

    此刻,竟然?因为他,逼得她不得不亲自弄断孩子的踝骨。

    看到那个襁褓中哭啼不止的孩子,他终于有了一丝当父亲的感觉。

    之前无论是宣其出生,还是宣帆、宣环、宣海。

    他都没有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