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公看出了他的为难,将圣旨收好硬塞至他紧攥的手心。

    “卫公子,陛下不顾朝臣反对,创下先例立您为妃,陛下是真心爱慕您的。”

    “这旨意,您还是接下吧。”

    劝告的话卫芜僮没有听进去,赵公公是何时走的卫芜僮也不知道。

    耳边是卫家众人不忿的话语。

    卫父征战沙场,带着将军惯有的戾气,说若是卫芜僮不愿进宫,哪怕死谏,他也要陛下改变主意。

    卫母亦是痛心疾首,掩着唇哭泣,她就卫芜僮这一个孩子,怎么舍得自家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入宫伴君?

    何况卫芜僮不喜欢深宫。

    卫芜僮素来向往自由。

    那封圣旨烫手,到最后,卫芜僮还是没有张开掌心。

    那道圣旨最终不知被卫家收至何处。

    后来半月,冬日小雪。

    宫中自从那道圣旨后,倒是没有催促卫芜僮,也不曾说进宫的日子,卫芜僮不愿进宫,也不想父亲死谏,就这么拖着,缩在房里不肯出门,也不肯再见人。

    小雪过后,某一日夜里,仆从急匆匆来敲他的门。

    慌乱地说了一长串。

    他听到沈寐的名字,披上外袍,推开门扉。

    那时月光清凉。

    卫芜僮见到沈寐时,沈寐身着便服,立在屋檐之下,月光之中。

    府内府外铺了薄薄的一层雪,唯独沈寐所处之地是个例外。

    也不知沈寐在卫府门前站了多久,发上,肩头,飘满白雪。

    “你……”只说了一个字,瞧见沈寐身上的雪。

    卫芜僮心软了。

    冷吗?

    卫芜僮想问。

    沈寐面上是卫芜僮熟悉的神情,他从月光下走来,握住卫芜僮的手,“隐瞒身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圣旨所言,没有作伪。”

    “芜僮,我是真心想封你为妃。”

    “跟我进宫,好吗?”

    沈寐的掌心不复温暖,雪中站得久了,凉意也沾染了过来。

    卫芜僮却不觉得凉。

    他微仰着视线,看着沈寐肩头的白雪,无端有了点笑意,真心的,“想让我进宫,可以,你求我啊。”

    近乎调笑的语气。

    沈寐也跟着笑了,“好。”

    寝殿外的乐声奏至终章,将卫芜僮从记忆中拉回现世。

    乐声已尽,大婚即成,繁琐的仪式过后,便该是洞房花烛夜。

    沈寐如今在哪?

    会在晏殊郦的凤仪殿内吗?

    卫芜僮揪紧了锦被,有那么一瞬的窒息,忽然间,他想到了那枚玉佩。

    他将玉佩从枕下取出,攥在掌心片刻,而后猛地往外一扔。

    玉佩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叮当作响。

    卫芜僮回到那年雪夜,他站在月光下,将卫府门前的沈寐推开。

    沈寐,我不想爱你了。

    -

    四方夜色降临。

    卫芜僮弯着腰,将头搁在膝弯上,眼睁睁看着寝殿内由明至暗。

    无人掌灯。

    就如同先前摔碎那枚玉佩一样,没有引起寝殿外宫人的注意。

    今日帝后大婚,所有宫人的心思都在凤仪殿的方向,哪有人时刻在意卫芜僮。

    卫芜僮思绪放空了一会,心中的窒息感不减反增,他不得不起身,打开了窗。

    站在窗前远眺,远方的明亮像聚集在一处的萤火虫,闪烁不定。

    总归,都比他这里亮堂。

    卫芜僮伸出手,目光在指缝间,而后猛地攥紧掌心。

    他以为抓住了远方的光亮。

    可再一看,又成了虚妄。

    像他与沈寐的情爱一样。

    那一瞬间,卫芜僮生出了逃离的想法。

    被困在深宫半年,卫芜僮有过害怕,惊惧,不愿,可却从未想过逃离。

    而如今,这种想法一旦生成,便迅速扎根,发芽。

    在卫芜僮还没意识到的情况下,他的行动先于思考。

    伸手,抬脚。

    他扒着窗户跳了下去。

    甚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白袜踩在沾满灰烬的石板上,愈发地脏乱。

    自入宫后第一次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卫芜僮心中翻天巨浪,却不是在想别的,他只想,他可以逃离困住他的深宫了。

    他可以逃离沈寐了。

    前路没有尽头,他就发了疯地往前跑,身后的寝殿越来越远,身前的宫门越来越近。

    他不贪心,只要片刻,只要他能逃离片刻就好。

    他不想再见到沈寐,也不想再被困着……

    忽然,拐角处走来几个宫人。

    三两成群,为首的宫人提着灯。

    宫灯的穗子此刻在卫芜僮看来如同绞紧全身的藤蔓一般刺眼,卫芜僮停住了脚步,躲进角落的阴影当中。

    宫人越来越近。

    逐渐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声。

    “今日陛下大婚,我们却因事务无法得见,还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