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垂眼突兀笑了一声,“是,都是我做的。”

    下一刻,他抬起头,死死的盯着面前的男人。

    脸色发白,眼神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阴狠,“三王兄是我杀的,死前他七窍流血,爬到我腿边哀求我,我只觉得恶心和快意!白鸽也是我弄死的,最后悔的是被太傅看见了,我只后悔当时没有做的隐蔽些。如太傅所见,我喜欢杀死活物的感觉,我没有人性,早就不知道什么是仁慈,我麻木残忍!”

    “……太傅满意了吧?”

    他语速很快,几乎自虐一般的说着,浑身的怨怒愤恨都激荡在胸腔。

    声嘶力竭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痒,抬起那只被挑断手筋的废手去碰,指腹却摸到了一滴冰凉。

    相墨恍惚的看着自己指尖的眼泪,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

    他又笑了,眼底压抑着泛滥的泪光。

    完了,彻底完了!

    他又是只身一人……太傅想要仁君他做不到,所以他要被舍弃了。

    骗子!

    到底都是骗人的!

    段轻舟眸光微闪,看着少年脸上那滴无意识便流下的泪,心底蓦地柔软,一把将瘦削的少年揽在怀里。

    就在男人拥住他的那一刻,相墨神情呆愣,脸上还留着没来得及褪干净的偏执与怨恨。

    隔着衣料可以感受到的温暖,让他整个人都僵硬无比。

    没人发觉,他广袖下,那已经从伤痕累累的手腕处皮肤下爬出来的一条血色蛊虫又在霎那间被他硬生生捏死在手里。

    染了一手心血。

    段轻舟的声音似乎带了笑,声线让人沦陷的温柔,“六殿下真傻,男子汉大丈夫的哭什么?”

    “害怕臣会就此远离殿下么?”

    说完这话,就感受到少年微微一颤。

    他将少年拥的再紧些,“臣没有经历过殿下那样的屈辱苦难,又如何能强求殿下以德报怨、善良干净如白纸一般?”

    “臣只是怕殿下用血喂养那些蛊虫,最终会反噬;怕殿下杀人多了,会漠视生命,渐渐变得丧失同情心、麻木不仁。”

    第三十七章 殿下将来定会统一九州

    相墨心头一颤。

    太傅说…不厌恶自己……

    太傅……是在关心他吗?

    “让殿下出王都走这一遭,便是想让殿下看看如今的周国受灾的地区是如何的光景。”

    “因灾祸战乱而无家可归的难民、无数的百姓,他们都需要一个贤德的君王。若君主荒诞不作为,官官相护,贫富悬殊,国家是如此之丧失人道的惨状,殿下今日有目共睹。”

    段轻舟说着,安抚一般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是没有察觉的温柔。

    “今日看见殿下对百姓有怜悯之心,臣很高兴。”

    “臣是殿下的老师,不会介意殿下的不完美,愿意陪着殿下改变,臣相信殿下一定会成为一个泽被苍生的仁君。所以,臣不会远离殿下。”

    男人的眼神是那么的包容,一字一句都笃定且温柔。

    相墨心中像是被狠狠敲击了一下,让他在那一瞬间有些耳鸣。羽黑的睫毛轻颤,广袖中手指捏的泛白。

    太傅什么都知道了,竟然还对他说……不会离开他!

    他猛然抓住男人的袖子,像是溺水时抓住的唯一的浮萍。不再伪装成那副乖巧样子,阴沉沉的盯着男人的双眸,红着眼,语气恶狠狠的逼问,“永远都不会?”

    段轻舟这时才觉得相墨的表情是真实的,不再虚伪,在自己面前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像一个缺爱的孩子。

    他回应了少年,温柔而坚定,“臣永远不会离开殿下。”

    相墨自知心狠多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像他那冷酷薄幸的父亲,他一直觉得这就是帝王家的子孙必备的生存方法,从来没人教过他心软与善良。

    直到太傅的到来,告诉他要做仁德的人,告诉他只是担忧他被蛊反噬,对他说……永远不会离开他。

    相墨感觉四肢都被太傅刚才的拥抱捂热了,温热的血流经心脏,冲刷了断手那个雨夜留下来的难以驱散的寒。

    好像在八岁那年死去的自己,又活了回来。

    心里一角被撬开,有亮光驱散了一些阴霾,渗透进温暖与一丝丝的酸涩与甜蜜,让他感到陌生,且依恋。

    这世间怎么会有段轻舟这样好的人呢?

    太傅,只属于他的太傅……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马嘶,马车剧烈摇晃一下,车外便传来了兵器相击的声音。

    “呲啦——”仿佛可以看见火花飞溅。

    接着便听到赶车小厮的嘶吼,“殿下,快跑!有埋伏!”

    段轻舟眸色一下冷沉,“有人知道了我们的行踪,想置我们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