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青癸。

    要问青衣卫中谁受的罚最重?

    当然是青癸。

    要问青衣卫中谁身上打断的鞭子最多?

    还是青癸。

    他总能获得刑堂堂主亲自动手的殊荣,但他并不觉得荣幸。

    这么多年下来,也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

    洛疏舟总喜欢欺负他,诸如此类,很多很多。

    细数这八年,唯有一次,他成功地报复过洛疏舟———

    那是他十六岁生日后的第十九天,教主外出替少主寻找灵药,途中遇险,师父派他与洛疏舟前去接应。

    他二人快马加鞭,途中却遇见了山匪,几个小啰啰原本不足为惧,可偏偏因为他的私心想戏弄洛疏舟一番,未能在发现山匪的第一时间出面阻止,却没想到,反中了对方的圈套,成了人质。

    一介影卫反成了山匪的认知,这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的奇耻大辱,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一向以欺负人为乐的洛疏舟竟然为了他,向山匪妥协,亲手打折了自己拿剑的手。

    儿臂粗的梨花木砸在纤细的小臂上,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想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口上。

    他从来没有过的伤心难过,抱着洛疏舟软趴趴的胳膊号啕大哭。

    声音着实是大,直到洛疏舟烦的受不了了,才用另一只完好的胳膊拧着他的耳朵,“哭什么哭,我胳膊还没断呢!”

    哦——

    他终于想起来,洛疏舟是神医。

    可就算是神医,骨头上挨两棒子,也是很疼的。

    大概是愧疚使然,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好意思见洛疏舟,每每大老远看见对方,就躲得远远的。

    神奇的是,洛疏舟也再没找过他的麻烦。

    洛疏舟这个人吧,不找他麻烦的时候,其实还挺好相处的。

    他受了师父的罚会专门跑来为他上药,去外面出任务会大老远给他带好吃的,还能帮他养大黄。

    若是抽人鞭子的时候,能轻一些,就更好了。

    两人的关系逐渐往诡异的方向发展。

    师父开始说,他和洛疏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是最默契的搭档。

    他也就这样认为。

    洛疏舟会是他最好的搭档,最好的兄弟。

    直到他的好兄弟趁他被神秘人的蛊虫控制,神志不清,对他做下那等猪狗不如之事后仍没有一点后悔懊恼之心时。

    他终于想明白了,这厮大概从第一次见他光屁股时,心思就不干净。

    可——

    那,又怎么样了?

    他的心思也不见得就那么磊落。

    洛疏舟虽然算不上师父那样的大美人,却也是舒朗俊俏,英姿飒爽,除开青衣卫统领,就属洛疏舟最好看了。

    日久生情,青马竹马,这两个词或许不该这么用,但……

    他为什么不能动心呢?

    师父说,男子与男子相恋,是世所不容的,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真的很想笑,青衣卫本就是被世人抛弃的孤儿弃子,凭什么还要用世俗的规矩来束缚他们呢?

    他讨厌世俗,讨厌规矩,讨厌有人告诉他:你不可以喜欢洛疏舟。

    吃了小半辈子的苦,他怎么就不能喜欢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呢?

    青癸将他与洛疏舟在这八年里的点点滴滴细数一遍。

    心底的那份心意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现如今,洛疏舟也将自己那份坦坦荡荡的真心完完整整地捧到自己面前。

    他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青癸抬起头,郑重其事地看着洛疏舟,在对方殷殷期盼的目光下,一字一顿道——

    “我不愿意。”

    洛疏舟准备牵他的手顿在半空中,短暂的沉默后,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青癸却把头抬得更高,“我是喜欢你不假,可男婚女嫁,是世人约定的规矩,你我二人皆为男子,又哪来的婚嫁?”

    他义正言辞,字字珠玑,眼神却莫名的复杂。

    洛疏舟目瞪口呆,喉咙滚了滾,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既似不知该如何反驳,又似无法相信青癸会拒绝与他成亲。

    这没有道理!

    那个被他欺负惯了的人此刻眼神格外的坚定,铁目剑眉,眸光如炬,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青癸,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神态似乎都在告诉他,你做错了一件事,我很失望,你最好现在立刻马上就改正过来。

    否则他会记恨一辈子的。

    洛疏舟立时慌了神,可任凭他如何思索,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手足无措中只能把求助的目光落在戚巳身上。

    “戚大人……”

    戚巳对自己徒弟的回答并不意外,他打断了洛疏舟,慢悠悠起身,拉着青癸的手往外走,全然没有半分帮忙的意思。

    “癸儿的意思你也听见了,洛护法没有旁的话说,我师徒二人就不久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