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舌如簧,毁人清誉,是什么意思?”

    千日醉是极佳的伤药,只需短短几息,就能麻痹痛觉,救人于水火当中。

    影三的感知终于从疼痛中释放了出来,他无神地看着他,艰难地摇了摇头。

    明知不该,可心中还是不自觉地希冀着。

    少阁主喂了他伤药,愿意同他讲话,是不是愿意原谅他了?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我没有教过你。”陆展清凑到他的耳边,声音轻且缓,却轻易将他的希望打碎,置于冰窟当中:“不知道不要紧,会背,会转述就行。就像以往,我一字一句教你的那样,对吗?”

    影三的身体因为过度恐惧而细细地颤抖着,无法遏制的绝望从心头泛起。

    原来,陆展清是要自己清醒地承认自己的背叛。

    影三无助地摇着头,发着抖,手脚一片冰凉,无意义地说着:“不、不是……”

    “好,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陆展清深深地看着他,眼里仿佛有暗流在涌动:“造谣生事,受人唆使又是什么意思?”

    影三没有上过学堂,以往陆展清教他的时候都会避免使用太过文绉绉的,拗口的词语。这些语句,绝不是他自己能够说出来的。

    影三脑海中一片空白,回答不上来,理智被恐惧与不安一点点的瓦解。

    在陆展清逐渐冷下去的目光里,他发疯似地挣扎起来。

    铁环上的尖刺深深地扎进手腕,影三察觉不到疼痛感般,只喘着粗气,眼中一片湿红。

    “嘘。”

    陆展清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平静道:“影三。”

    影三一顿,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像一具破烂的提线木偶般,只剩淡不可闻的呼吸。

    “好了,最后一个问题,谁教你的?或者换一种说法,你听了谁的指令?”

    影三没再抬头,干涩道:“……林逸。”

    昏暗的牢房里传来一声轻笑。

    “影三。”

    “你记得你刚跟着我时,我给你立下的规矩么?”

    怎么不记得,那三条规矩每日都要背,早就刻进了骨血。

    影三闭着双眼,卸下了所有力气,像是等待宣判的死囚。他喉间发阻,说得艰难:“不可滥杀无辜,不可隐瞒忤逆,不可、不可听受他人指令。”

    陆展清脸上的神情变得可怕,一双黝黑的眸子像是要把他盯穿。

    “既如此——”

    陆展清绕到他身侧,看着他磨出血印的右手手腕,伸出了手。

    若有所感,影三不管命令,用尽全力地反抗着,想要朝后退去,铁链被挣得哐当作响。

    他抬头,哽咽地,慌张地哀求。

    “不要,不要,少阁主、不要……”

    早被汗水血水打湿了的头发蔫蔫地黏在颈侧,鬓边,衬的他的脸惨白可怖。

    陆展清一把取下了他右腕上的暖玉红绳,道:“物归原主。”

    “还给我,还给我……”

    影三眉心紧紧蹙起,痛苦至极,失焦的眼神落在模糊的红绳上,蓦地咳出一口血来。

    他的力气仿佛跟着这一口血被抽走,眼神灰暗,无望地垂下了头。

    暖玉红绳,是陆展清十八岁生辰当天,送给他的。

    影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晚上。

    夜风徐徐,星河明亮,那时候的陆展清,眉眼柔和,笑意温柔,拉过他的手将这一截红绳绕在他的腕间,告诉他,暖玉会在黑暗中陪伴他,让他无须在黑暗中惊慌失措。

    红,是影三视野中的唯一颜色。

    他看着陆展清向远处走去的背影,双眼通红,绝望地呜咽。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背叛…少、少阁主……”

    一直提着的一口气骤然松落,影三心口剧痛,昏死过去。

    丁酉就站在牢房外,看着陆展清从里头走出来。

    他瞧着陆展清极差的脸色,低声道:“少阁主,背叛了的影卫通常会削去四肢,毒哑嗓子后沉井,您看,影三怎么处置呢?”

    陆展清死死地攥着红绳,暖玉在掌心压出疼痛感,声音低不可闻。

    “把他放下来,给他上药,不准对他用刑,一点都不可以。”

    丁酉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恭敬地应了是。

    是夜,黑得吓人,吹了一天的北风仍不知足,在每一处角落里喧嚣。

    陆展清倚着床头,在一片黑暗中盯着手上的红绳。

    屋内没有点灯,门窗都紧闭着。

    陆展清无数次地看向那个倾泻着月光的屋顶,手上的红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今日这一出,林逸肯定一早就知道了。以林逸的疑心,倘若自己毫无反应,他与影三,就得双双殒命。

    甚至方才他在审问影三时,也能感觉到角落里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