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越宛如?玉石脆响,口吻不急不徐,仿佛飘落到地的细雪。

    “姿势错了。肩膀再往右偏半寸,脊背后收,肘要拉平。”

    少年皱了皱眉,手上缓缓收了力,回头,正看到梅树下立着的那道人影。

    对方不知在?那看了多?久,肩头落着几片细碎的粉白花瓣,鸦发松松用玉冠拢着,其余的披散在?身后,衬着裸露的冷白肌肤。

    那人眉眼含笑?,淡粉的唇瓣微微扬起,寒冬腊月,一双眸子却犹如?春水潋滟,勾得人心尖一颤。

    提赫羽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谁?”

    他的口音有些奇怪,不像大齐本土人的口音。

    江楼眠沉吟一瞬,唔了一声:“好心的路人。”

    在?对方的注视下,他走到了少年的面前,举了举手,笑?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没有恶意?的。”

    他笑?容晃眼,提赫羽沉默地盯了他半晌,干脆不理他,径自重新搭好了箭,肌肉紧绷,在?三指即将放开的前一瞬,却听身边的人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比上回错得还?离谱。”

    闻言,提赫羽冷笑?一声,回过身来,扬了扬下巴。

    “说说谁不会,你?行你?来?”

    谁料江楼眠竟真的点了点头:“可以。”

    他随手脱了身上厚重的大氅,露出略显单薄的脊背,在?提赫羽愣神的片刻,顺手从对方的手中夺过那支箭,冰冷的箭锋在?修长的指间把玩了一圈。

    寒光中,冷锐的锋芒与那漂亮的指骨不知谁更晃眼一些。

    “喂……”

    江楼眠轻笑?了一下,手指搭上少年的手背,把住冷硬的弓身,另一只手将羽箭尾端塞回了提赫羽的手里。

    “拿着。”

    他就着对方的手,微微弯身,自背后虚环住那人,将下巴搁上少年的颈窝。

    霎时间,提赫羽浑身僵硬。

    突如?其来的靠近,他可以嗅见对方身上残着的清冷的梅香,江楼眠垂在?耳畔的发丝挠过他的脖子,带来细微的撩拨般的痒。

    那人温凉的手穿过他的指缝,肌肤毫无阻隔地相触着,用力的时候更加亲昵地贴上,扣紧。

    江楼眠微微眯眼,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化作几缕轻薄的白雾。

    提赫羽不敢看他,直视前方,抓着弓的手无声出了一层薄汗。

    “就像这?样。”

    在?他手中,沉重紧绷的弓身显得那样顺从妥帖,手指轻巧而平稳地拨着羽箭,然后松开。

    他薄唇轻启,发出一个音调微扬的轻快的气音。

    “咻。”

    正中靶心。

    提赫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江楼眠松开他,弯起唇角道:“如?何?”

    提赫羽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他们的身后却突然传来数声“哎唷”的惊呼。

    江楼眠回身,看到那个领他进宫的太?监正提着裙步伐滑稽地向这?里跑来。

    “哎哟,江探花,原来您在?这?儿呢。”

    他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他们面前,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江楼眠身边的少年似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怪异。

    “啊,您怎么和他在?一块……”

    “皇上在?等您呢,您还?不快跟咱家走。”

    江楼眠笑?眯眯道:“这?就来。”

    他对着身后始终沉默不语的少年摆了摆手,跟上了太?监匆忙的步伐。

    盯了一会儿他们离开的背影,提赫羽垂下眼,拨了拨手中的弓弦,发出几声沉闷的嗡鸣。

    江探花……?

    -

    江楼眠跟着太?监来到了广阳殿。

    后者?为他打开了门,立在?一旁,低头示意?对方进去。

    殿里飘散着一股安神香的气味。

    沉厚,纯正,却浓烈得有些熏人,他细微的脚步声被放大后回荡在?大殿里,宛如?死水里荡漾开的涟漪,又很?快被矗立的华美器具吞没。

    江楼眠曾在?朝堂之上远远地见过皇帝的模样。

    但很?模糊,对方居高临下,在?金色的一级又一级的台阶之上,容貌隐藏在?颤动的垂帘里,高大,神秘。

    皇帝用奇怪的语调叫出他的名字,让他走上前去,抬头仔细给朕看看。

    “江探花,到朕这?里来。”

    一道沉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样奇怪的语调,相较于那时,离他更近,更清晰,带着些莫名的急切,江楼眠又想?到坊间的传闻,轻轻的细弱的童音,却在?他的耳边震耳欲聋。

    皇帝好龙阳。

    好亵玩少年。

    常有衣不蔽体的男尸从寝宫里抬出。

    江楼眠指尖无声攥紧,抿着血色尽褪的唇,低着头,慢慢站了起来,向声音传出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