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底数着。

    第十步的时候,他看到了金漆裹着紫檀木的桌角,脚步一顿,再也不敢向前。

    “抬头,让朕看看。”

    声音自头顶上传来。

    江楼眠不敢违命,慢慢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摘去冕旒后皇帝的脸。

    那张脸保养极佳,眼睛细长,唇瓣红润,几乎没有细纹,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的模样,但江楼眠知道,皇帝今年已经五十四了。

    他正坐在?桌前,上面叠着整齐的奏折。

    猝不及防与那薄薄眼皮下射来的目光对视上,江楼眠心头一跳,赶忙收回了目光。

    他能感到对方的视线宛如?粘腻的蛇一样在?他的脸上游走,滑过他的领口,而后毫不避讳地往下,无比露骨而强烈,仿佛他是一件剥去外衣、供人赏玩的物品。

    江楼眠藏在?袖下的指尖猛然一颤。

    那怪异的音调又响起了。

    像某种金属品的摩擦声,磁性,沙哑,缓慢地向他游动。

    “寒冬腊月,江探花怎么穿这?么少。”

    江楼眠想?到那件被他忘在?少年那边的大氅,垂眼道:“在?下火气盛,劳烦陛下关照了。”

    楚荀盯着他,嗬嗬笑?了两声,语气古怪:“年轻么,火气盛,好啊……”

    他向对方招了招手。

    “走过来,替朕磨墨吧。”

    第78章

    面前?的男人是大齐至高无上的掌权者,他的命令不容违抗。

    江楼眠感到喉头发紧,垂着眼,应了一声,慢慢走上前?去,低头执起墨锭,在砚堂上研磨了起来。

    殿内木炭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将静谧的空间烧得暖融融的,安神香幽微的香气?里,江楼眠的后背却无声出了一身冷汗。

    明明楚荀此刻正看着手中的折子?,他却能觉察到从始至终都有道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隐秘,晦暗,若有若无。

    那视线宛如附骨之蛆一般,使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楚荀在他耳畔发出一声喟叹。

    “江探花的手,还真是漂亮。”

    他执锭的指尖微微一颤。

    不急不缓的声音还在继续。

    “既有少女莹润的白皙,又?并非柔软无骨,反倒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还真是双万中无一的手,就同江探花的人一样漂亮。”

    江楼眠控制着面上神色的平静,深吸一口气?:“陛下谬赞了。”

    下一刻,他便感到一抹阴凉的温度悄无声息覆上了他的手背。

    霎时间,后背的汗毛冷不丁直竖。

    对方?光滑的指腹在他的手上不紧不慢地摩挲着,由他的指骨抚摸到指尖,宛如毒蛇吐着信子?游过?,滑溜,粘腻。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顿时在江楼眠的心头涌起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皇帝刚才的那番举动?代表什么。

    这也是江楼眠第一次意识到,这外表光鲜亮丽的偌大宫廷,内里竟是如此的肮脏下流,令人作呕,而他面前?的掌权者,则是其中最为恶臭的一颗毒瘤。

    对方?的阴影正笼在他的头上。

    江楼眠感到楚荀的目光一寸寸剐过?他的身体,宛如淬毒的小刀一般,仿佛要生生剥开他的皮肉。

    手背上那抹寒凉滑腻的触碰仍挥之不去。

    虽然没有言语,但这无疑已经将对方?的企图赤果果地展露在眼前?,那是来自上位者的命令,而他身为臣,不容抗拒,也无法抗拒。

    臣子?服从君王,乃天经地义,符于三纲五常,违之,则罔顾人伦,大逆不道。

    “江探花,怎得如此惶恐?”

    楚荀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江楼眠死?死?盯着眼前?的地面,半晌,艰涩开口。

    “江某前?身不过?一介草民,承蒙圣恩,遭陛下提拔,在下必当铭记圣上提携之恩,为大齐昌盛尽绵薄之力,绝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楚荀微微眯起细长的眼,看着面前?之人墨发垂落下后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手掌轻抚。

    “江探花,这话怎讲。”

    江楼眠咬牙道:

    “君为君,臣为臣,君臣有别。陛下乃九五至尊,灼灼明珠,而在下微如尘埃,命似草贱……实在惶恐至极,不敢逾越。”

    当他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已是一片死?寂。

    焦黑的木炭在铁盆中发出细弱的哀鸣,江楼眠掌心出了一层薄汗,久久没听到对方?的回答,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在楚荀的面前?,他就是一只随时随地都可能被碾死?的蚂蚁。

    他无权无势,初来京城,对方?都不需要忌惮什么,轻而易举便能将他玩弄于鼓掌,而他只能任其摆布,无力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