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轩缓缓说。

    “但你们在他发病前就已经是恋人关系,这种情况就要另当别论。

    如果你现在离开,我会尽我所能帮他走出来。

    因为你们相恋时间不算久,闻声的情况我很了解,我觉得情况还在我的可控范围内。”

    他抬了抬眼镜。

    “把话讲明了,就是…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李明轩又继续说:“但如果你决定留下,那么对你、对我、对他来说…都是一条不归路。

    他很有可能会把你一起拉进深渊里。

    他可以有无穷无尽的负能量。

    而你必须有足够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可以包容他所有的…心里的黑暗。”

    南絮看着李明轩,听他讲这些话,心里一抽一抽。

    这些话通通盘旋在客厅上方,李明轩的声音威严有力。

    像在审判。

    如果留下…

    李明轩说:“希望你不要放弃他。治疗是一条遥远漫长的路,如果你没有信心能走到最后,那打一开始就可以退出,因为半途而废对患者来说,更像是一种嘲笑…和伤害。”

    南絮眉头紧皱,感到透不过气。

    她的人生里好像还没有过这么有重量的承诺。

    李明轩还在对她说:“你要想好了。

    好好考虑,做个慎重的决定。

    你不必受良心谴责。

    我是医生,傅闻声是我的病人。

    而你没有义务拯救他。”

    南絮微微开口:“我…”

    “你不要急着回答我,”李明轩示意了眼傅闻声的房间,“你现在心里面的那个答案,好好思考一晚上,明天告诉我还是不是那个答案,好吗?”

    南絮收回刚才的话,轻轻颔首。

    李明轩连夜赶回去拿药,南絮晚上留下看傅闻声。

    他傅闻声晚上应该都不会醒,看着点就好。

    南絮应了,于是李明轩走了。

    后半夜好像很长,比上次在南絮公寓里还要长。

    南絮给他掖了掖被子,又拖了把椅子守在他床边上。

    窗外是夜色,树木稀疏,高楼林立,一眼望不到边。

    她在傅闻声的卧室里,明明该是梦寐以求,却没有一点心潮澎湃。

    南絮看了傅闻声好一会,一颗脑袋安安静静窝在枕头里,整个人乖得不行。

    看久了又有点难过,害怕他这样闭眼下去,好像就再也不会睁开了。

    床上的人躺着一动不动,规规矩矩,毫无生气,连呼吸声都没有。

    那么安静,又那么乖巧,乖巧得让南絮心痛。

    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他们的距离,又比之前更远了一点。

    南絮俯身去听傅闻声的呼吸声。

    除了有点微弱,其实均匀绵长。

    明明只是暂时睡着了,明天就会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也说不清自己心底在想什么。

    可能在想…天怎么还没亮。

    李明轩怎么还没回来。

    傅闻声怎么还没有醒。

    南絮坐了一夜。

    次日中午的时候,李明轩终于回来了,傅闻声还在睡。

    南絮说她考虑好了。

    其实昨天就有答案了。

    而她一般不会反悔。

    李明轩点头,最后又说:“这不是什么伟大的事情,过程很艰难,也有可能会很痛苦。”

    “好…我准备好了。”南絮说。

    李明轩扶住她肩膀,及其认真地说:“我很专业,你要相信我,我也相信你,而我们都要相信他,或者时间,或者希望,好吗?”

    “好。”

    李明轩拿来了一堆药,分出一份给南絮,和她一一嘱咐。

    每次按量给,不要让傅闻声拿到。

    “这是一场持久战。”李明轩给了她很多文件,“我先跟你大致讲一下他现在的用药,你可能会听不懂,但先了解一下。不明白就问我或者上网查都可以。

    之前我给他开过一舒,但副作用太大,服药后出现肠胃不适,就停药了;后来也试过中医针灸,没什么效果。

    之前治疗长期在吃怡诺斯,胶囊,就是你手里这个。他除了吃了之后会犯困,别的副作用症状不是很明显。先不要开始给他用,等他醒了之后我看下他状态,再决定要不要用。”

    南絮点头。

    李明轩又叮嘱说:“除非情况特别糟糕,他一般愿意配合治疗,没有暴力倾向,乐观情况下自己会知道要怎么做,也会阅读相关书籍。他曾经很努力走出来,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推他一把。”

    “不要让他过度关注自己,尤其是他的负面情绪。他可能会一直想,然后如此往复,困在那种痛苦里更加走不出来。”

    “一定要仔细阅读我给你的这些资料,不要凭自己的想象行事,不要觉得怎样做是对他好,因为抑郁症患者的思维方式可能会和你不同。”

    “不要过于夸张地表现你的谨慎,但要密切观察他们的行为,比如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或是自杀倾向…”

    南絮全部记下来,把药收好。

    她没有问以后会怎么样,傅闻声什么时候会好。

    李明轩说最近会住在傅闻声家在楼上,18楼。

    然后他走了。

    走前他说…

    “这是傅闻声和他自己的抗衡,但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战场。”

    第33章 日记

    傅闻声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在波士顿,还是那个乐队里的主唱。

    可一觉醒来还是一样的天花板。

    灰蒙蒙的。

    他在家了。

    呼吸声很吵。

    耳朵里嗡嗡响,像蒙了层雾。

    他隐约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好像是…南絮和李明轩。

    可他毫无从床上爬起来,出去和他们对话的动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灵魂消散,脑子里一团枯草。

    昨天晚上,南絮把他从公交车中间拖出来,就抱着他在地上哭。傅闻声看见她眼泪直流,好像心底微痛的感觉又在一瞬间有苏醒的迹象。然后他抬手摸了摸南絮的头,指尖沾上了白桃气味。

    于是他以为自己只是短暂地复发了,毕竟他竟然还能摸南絮的脑袋,心底还有很多触动,于是他以为自己又好了。

    可一觉醒来,感觉还是不对劲。

    他真的复发了。

    多么可悲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一次掉进了深渊里。

    他得吃药。

    他的药在哪里…

    傅闻声在头痛中隐约想起来,那个磨砂的透明小盒子…好像在不久前被他丢进了垃圾桶。当时信誓旦旦地觉得自己不会再用上了。

    他觉得自己好了来着…

    而那么多相关事宜中,他记得尤为清楚的一点就是…李明轩告诉他,抑郁症,二次复发再正常不过了,而80%的人会经历第三次复发。

    越往后,复发率越高。

    傅闻声以为自己总能侥幸的,毕竟他完完全全好了,连药都停了。

    如今他正在经历第二次,而那后面的80%的概率…

    现在看来,高的可怕。

    让他心生绝望。

    他会不会…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南絮呆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

    她跑到傅闻声的书房里,看见里面整齐的一排书籍。

    《改善情绪的□□疗法》《亲密关系》《中毒的父母》《浮生六记》《空谷幽兰》《南怀瑾文集》她把这些书通通搬出来,放到傅闻声卧室里,堆在床头。

    她拿了一本到手上,又回到傅闻声床边坐着,缩到椅子上开始阅读。

    傅闻声似乎睡了一天一夜。

    南絮不知道是因为药效的缘故,还是他不想醒过来,因此赖在床上,不肯睁眼。

    南絮在那段时间里翻完了好几本书。

    傅闻声全部看过,大概还读了好几遍。

    因为他在里面长长短短写了不少批注。

    《空谷幽兰》的序言里说:“我总是被孤独吸引。当我还是个小男孩时,我就很喜欢独处。那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跟其他人在一起,而是因为我发现独处有如此多的快乐。”

    那句话先是被绿色的笔划出来,而后傅闻声又用黑笔在上面写道:我也是。

    然后往下一行:蒲公英的种子四处飘荡孤零零的游子不知去向远处有个声音还在呼唤哪里可以让我永久中断天涯到海角都不再回望。

    《远走》的歌词。

    原来…是这么来的吗。

    南絮看那些书,像在读玄学,于她而言似乎前言不搭后语,于是困得要命。可她却根本不敢闭眼,生怕傅闻声万一下一秒就醒了,她一睡过去就像头死猪,出了意外也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