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的母亲也从没像贵夫人这般温柔过。阿娘总是很劳碌,不修边幅,又总对着阿爹哭哭啼啼,脸上有说不尽的苦楚。

    吉祥扑向贵夫人的怀抱。

    姜佩兮把吉祥揽到自己怀里,让她睡到腿上。

    看她额上的碎发还潮着,便用绢帕慢慢擦去她的汗,“睡吧。等到家了,我就叫你。”

    吉祥的呼吸渐渐平稳,她放心地睡了。

    姜佩兮低头看着这个长大不少的女孩,庆幸与惋惜同时在她心中纠缠。

    吉祥是这样的优秀,庶民出身的她一点也不比世家子弟差。同样教育下,她比他们学得快,学得好。

    她把吉祥带出了那方贫瘠的土地,让吉祥在自由的天空下自在生长。

    她带走了吉祥,可也只带走了吉祥。

    抚过吉祥沾在脸上的碎发,将其别到耳后。她该带走更多的人,姜佩兮想。

    眼前又闪过被当成牲口一样驱逐的生民,枯瘦干瘪的孩子,快要干涸枯死的妇人。

    她先前不该逃走的。姜佩兮想,她该把他们也带走,至少把无辜的孩子带走。

    可谁不无辜呢?

    不肯离开世代居住的土地,是罪吗?

    姜佩兮想吵架。

    她想揪住裴岫的衣襟,痛骂他忘记先生教导过的仁善慈爱、秉政劳民。

    他不是信奉黄老之术吗?这不正应该实行清静宽简之政吗?

    为什么他又如此地大兴土木,横征暴敛呢?

    姜佩兮想不通。

    表哥如此行径,真的有助于他积德修道,以至于长生成仙吗?

    心中纷乱的思绪使她面色越发沉重。

    一直静默的周朔,终于叹息着去握妻子的手,他低声道:“这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

    却和姜佩兮未言之于口的思绪对上,她看着面色沉静的丈夫,问道:“不能改变。就什么都不做吗?”

    周朔被这一问噎住。

    做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们的心血,会被手握实权的权贵轻易毁去。

    这种做些什么,零零星星的修补,完全是无谓的挣扎。毫无意义。

    可这些周朔并不能说,说出来只会显得他卑劣又懦弱。

    他们余下的路途只剩静默。

    在这一年多的日子里,他们远离了建兴,周朔刻意与周氏保持着距离。

    治寿,让姜佩兮恍若以为它是世外桃源。

    此次路途上的偶遇,让姜佩兮明白,世上是没有桃源的。

    世家笼罩着整个九洲。

    她与前世不同的抉择,已经改变了他人命途。

    本该死在征和五年的刘承,如今死于天翮五年。或许会蹉跎在宁安,或许会被阿娜莎带去宛城的吉祥,现在被她带在身边。

    本来绝不可能与世家沾上关系的徐盼儿,现在与周氏成就了姻缘。

    重生以来的姜佩兮害得他人早亡,也在努力帮助别人。

    那么如果她和周朔继续躲着,就躲在治寿,对世家的纷争充耳不闻。会发生什么呢?

    姜佩兮转眸看向周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诗集,沉默安静。

    前世的周朔为周氏做了很多事。

    他经常去地方,尽管姜佩兮不知道他去地方后具体做什么,但一定是利民救人的好事。

    至少阜水的渠道就是证据。

    阜水渠道修成,诚然对建兴有利,可那些饱受灾害的城镇农田也迎来了转机。

    阜水的灾害非周朔一人能救,可若是因她的逃避而使灾地缺少助力,又牵连着在无法摸清的因果中害死灾地的生民。

    她又该如何自处呢?姜佩兮问自己。

    现在已是天翮六年的初夏,世家马上就要迎来动荡与新的一轮洗牌。

    今年年末,周三和秦斓的女儿将溺毙于池水之中。

    明年初春,阜水渠道会修成,随后出事。等到秋天,周七将被调回建兴,同时与韩榆成婚。

    而等到后年,秦斓鸩杀周兴月,周三周七兴起叛乱。天翮帝暴毙,镇南王挥兵北上,京都发生暴|乱。

    拥立宋二的王桓崔,拥护宋六的裴姜郑,都是输家。

    姜佩兮又想起在京都暴|乱中,被虐杀的郑茵。

    郑茵幼时失恃失怙,叔父婶母接任秀荣后苛待她,孤女的日子很不好过。

    后来她的舅父裴国公怜惜这个外甥女,把她接到阳翟生活。这一住就是八年。

    八年后,刚刚及笄的郑茵进入京都参政,开启了她的争权之路。

    郑茵全然不像个贵女。

    她不矜持不端雅,常身着男装混到民间的市集里去,与无家可归的行乞之人喝酒赌牌。

    裴岫对郑茵这样的行为全然鄙夷,他曾说:“出去别说你是在我阳翟长大的,我可不想丢这个人。”

    郑茵讥笑回怼:“出去可别说你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我也不想丢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