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佩兮曾在郑茵一身酒气地邋遢倒在床铺上时,问她:“哪不能喝酒?为什么你非得出去和那些人喝?”

    已经醉糊涂的郑茵把脸埋进被子,她嘴里的字词含含糊糊:

    “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那一刻,姜佩兮才看到郑茵顽劣不恭与桀骜不驯外表下,对自身寄人篱下处境的窘迫与不安。

    她心里很难过,伸手去拽郑茵,“起来,去沐浴,还要喝醒酒汤。不然明天够你受的。”

    被她拽离床铺的郑茵,走路摇摇晃晃的,姜佩兮怕她摔着,便靠近去扶。

    郑茵一把抱住她,把脸蹭到她的颈间:“姜姐姐,你和他们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阿茵,去沐浴。”

    郑茵抱着她不撒手,嘀咕起醉话:“姜姐姐,喜欢你。好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姜佩兮无奈叹息,顺着拍她的背:“我也喜欢你。去沐浴吧,郑大郡君。”

    “好的,小姜郡君。”

    如今吉祥和常忆的关系已很好,常夫人每每见了都会感慨,觉得亲姐妹相处也不过如此了。

    但姜佩兮觉得她和郑茵的关系,比吉祥和常忆间还要好很多。

    前后两世,姜佩兮的脾气都不好,就算对着善儿,她也会克制不住脾气想发火。

    可对上郑茵,她便什么脾气也没有,只有无尽的喜爱与心疼。

    今生姜佩兮如此照顾吉祥,也是因为她像极了郑茵。

    孤苦无依,倔强执拗,不甘落于人后,又鲜艳夺目,明朗自信。

    只要一想起郑茵上辈子在凌迟的绝望中死去,姜佩兮便控制不住地心口绞痛。

    六百六十七刀,是郑茵死时遭受的酷刑。

    姜佩兮虽贵胄出身,却很难接受草菅人命的行为。更让她不耻并绝不可接受的,是虐杀。

    而郑茵是被虐杀致死。

    假若姜佩兮躲避良心的谴责,继续躲在治寿,不管不问世家之事,她需要用很长的时间来说服自己。

    那么不管郑茵死活,她绝对做不到。郑茵的命是和姜佩兮自己生命一样的存在。

    暖黄的烛火映在眼睛里,姜佩兮盯着火焰目不转睛。她在铜镜前坐了很久。

    此刻姜佩兮不得不承认,她该回去了,她无法断绝世家。

    把孩子哄睡着交给嬷嬷的周朔回来看向镜子里的妻子。他心中只有叹息,不该出这个门的。

    走近妻子后,周朔弯腰拿过木梳,再捧起她垂落的青丝,放到手心里去梳。

    姜佩兮看着镜子里垂眸的丈夫,好半晌才开口道:“我们改变些什么吧。”

    改变周杏的命,住在阜水两岸百姓的命,还有郑茵的命。

    周朔动作顿住,他抬眼看向镜面。

    烛火照在她的眼睛里,像是盈盈的水光。

    他俯身用指腹抚过妻子的眼角,指尖沾了湿意。

    镜中的妻子脸上是隐忍的委屈,是不甘而无可奈何。

    他惯来不会拒绝她,可此刻却说不出“好”。

    治寿的安逸太过美好,他不舍得轻易放弃。

    他一直没有说话。

    过于长久的安静让姜佩兮心中不安,她转身看向周朔,顺手拽住他的衣袖。

    “我们……回去吧。”她说。

    要离开建兴的是她,现在说要回去的也是她。这一圈绕下来,姜佩兮自己都觉得她像是在刻意折腾周朔。

    他还是不回答。

    愈觉不安的姜佩兮攥住周朔的衣袖,倾身去吻他的唇角。

    肩被抵住,周朔又避开她的吻。

    这让姜佩兮着起急来,她伸手搂住他的颈脖。

    率先吻他的眼睛,把人安抚住,不再躲她。随后她才顺利吻他的唇,蹭开他的唇齿,混乱彼此的呼吸。

    摸到他的襟带,在指尖绕了几圈。

    抱着她的身体僵住,握住她欲往里探索的手。

    “做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干涩。

    姜佩兮没回答,而是再次吻他的喉结,又用牙齿去磨。

    这一次,她很快被丈夫抱起。

    床幔飘摇着慢慢落下。照进来的光晦暗不清,姜佩兮的视线朦胧起来。

    下面的事,她不再能够做控制的主宰者。

    她被抛到承受风浪的小船上,浪起浪平,起伏沉落,只能交由她的丈夫。

    从潮水里恢复理智的片刻,姜佩兮吻他的鬓边:“我们回去吧。”

    她这种时刻的声音,总是哽咽的。

    往常只要她用这种语调和周朔说话,他没有不答应的。

    可此刻他却不回答她。

    [与君为新婚,菟丝附女萝。]1

    她像菟丝一样攀附属于她的女萝。亲密的依赖,让周朔有一瞬失控。

    “轻些。”她哽声道。

    “好。”

    得到满意答复的姜佩兮更紧地抱住他,手攀在他的肩胛骨上,摸到了一片凹凸不平的疤痕,像是被火灼过凹凸不平,新生与旧有融合在这道疤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