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医院离老城区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贺行烨一身黑,衿贵冷傲。

    温茉一身暖色,乖巧甜软。

    偏两个人模样又都是极为出色的,走在一起,形成了具有反差感却又莫名很相配的风景线,时不时就会有路人侧目打量。

    贺行烨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这类目光,容色自然。

    温茉低着头,越走越慢。

    突然,一只胳膊挡住了她的去路,抬头,触及贺行烨幽深的双瞳,她下意识避开,“怎么了?”

    贺行烨语气浅淡:“到了。”

    “谢谢。”温茉接过保温盒,快步朝里走,其实她想回头问贺行烨要不要一起进去。

    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人都给她拎了一路的保温盒,还让他去探望老妈,工具人吗?

    头也不回。

    小茉莉真无情。

    修长五指虚拢住跳跃的火苗,点燃了削薄唇里的那根烟。

    烟雾缭绕,模糊了眼底的那点自嘲。

    冷白骨感的手指轻点,烟灰掉落,肆意衿贵。

    贺行烨靠墙而站,抽完烟,又扔了颗薄荷糖到嘴里。

    阴沉的天空飘起了雨丝,慢慢变大,砸在人脸上都是生疼的。街上行人少得可怜,更别提像贺行烨这种不打伞站在原地的傻子。

    病房里,温茉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罗容拿过床头柜上的伞,“你给小烨送去。”

    老妈是真的不怕她被酸死。

    温茉无奈,“他都已经回去了。”

    “小烨这孩子细心得很,一大早来给我送粥,又陪你来医院,现在肯定还在外面等你。”罗容笃定。

    温茉错愕,“我还以为是您胃口不好,敢情您早就吃过了。要是没这场雨,你是不是就不跟我提这事儿了?”

    罗容讪笑,“我刚才忘了,突然想起来的。”

    拿伞下了楼,温茉才后知后觉,贺行烨又不傻,会不知道躲雨?再说贺行烨干嘛等她。

    接下来的一幕告诉她,贺行烨又傻又招人心疼。

    “你个傻子!”

    脱口而出。

    生气又无奈。

    但凡他长得丑点,她的情绪也不至于一下拔高。

    女孩儿白皙的小脸气得染上了薄红,踮脚努力把伞举过他的头顶,雨水顺着伞柄滑过手腕,流入纤细的胳膊。

    女孩儿似是没有察觉到,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做才能不让他被雨淋到。

    贺行烨撩唇,“我来。”

    避开她的手,握住伞柄。

    浑身都湿透了,还云淡风轻,看来雨水进脑子里去了。

    温茉着急往医院里去,某人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在雨中漫步。

    她实在不明白贺行烨的好心情是从哪儿来的。

    终于进了医院。

    温茉立马拽着贺行烨去找了自己熟悉的医生,“顾医生,我朋友淋了雨,麻烦您给他看看有哪儿不正常。”

    没直接说脑袋,已经很给面子了。

    忽略贺行烨的凝视,温茉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乖巧等待顾筹的回复。

    昨天对他冷言冷语。

    今天还不是落到他手里。

    顾筹心里冷笑,脸上正经,拿出一位医生对待病人应有的关怀,“请这位同学跟我到楼上走一趟。”

    他这儿是办公室,药不齐全。

    贺行烨不为所动。

    从小到大什么伤没受过,哪次不是他自己挨过来?贺岩从前不关心,跟他撇清关系后倒是惺惺作态起来了。

    少年眉宇间透着暴戾之气,顾筹不小心对上那双深邃幽冷的眼,打了个寒颤。

    这小子该不会是要当着第三者的面揍他一顿吧?

    顾筹心慌时,听见小姑娘温软发甜的说话声,“顾医生,刚才是我言重了,我朋友只是淋了雨,您给他拿点感冒药就行。”

    温茉以为是她惹贺行烨生气,现下,杏眼怯生生地望过去,“对不起。”

    女孩儿的眼睛总是像水润过,格外干净明亮,此刻瞧着他,竟意外地让他放松了下来。

    贺行烨缓和了容色,“你就在这儿等着。”

    上了楼,进了房。

    贺行烨不耐烦地脱了上衣,“赶紧。”

    少年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身材匀称,线条清晰流畅,如果没有那些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那就真是不拔罐可惜了。

    贺岩那一脚踹得结实,少年后背青紫了大片。

    海城那事儿,顾筹有所耳闻,很想问问这小子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没那个胆儿。

    罢了,本来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上完药,顾筹觑着贺行烨的脸色提了一嘴,“那姑娘是琼花镇一中的年级第一。”

    贺行烨穿衣微顿,“想说明什么?”

    他一个活了四十多年的人瞧见这张脸都觉得惊艳,更何况还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很容易芳心大动,陷进去的。

    贺岩送贺行烨来琼花镇只是为了暂避风头,过一段时间,贺岩就会把他接回去。这期间要是招惹了人小姑娘,那可真是罪过。

    感情是最容易影响学习的。

    这些大实话,顾筹可不敢说出来。

    怕被揍。

    “挺好一小姑娘,你千万要珍惜。”

    够婉转了吧?

    “还用你说?”

    贺行烨轻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中午,太阳冒了出来。

    暖洋洋的,让人犯困。

    温茉去给罗容送午饭,趴在床边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

    瞧着女儿眼下的鸦青,罗容心疼极了,温声叫醒,“我给小烨打了电话,麻烦他来接你回家休息。”

    那人淋了雨感冒发烧了。

    话在嘴边绕了几圈,终究是没说出去。

    让老妈知道,老妈又得操心了。

    温茉打起精神,收拾好空掉的饭盒,“妈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不愧是八月,真热。

    这才刚走出医院大门,温茉就开始冒汗了。

    她低头踩着阴影走,全然没注意到后面有人替她撑了一把遮阳伞。

    等她回过神时,是她一头撞进了贺行烨怀里。

    他的视线掠过她,“变态跟踪?”

    温茉小脸一白,竟忘了从他怀里退出,僵硬转身看去,白衣少年执伞,笑得清浅温润。

    加快的心跳陡然慌乱得不像话。

    “他是我朋友,许隽。”

    声音发闷,情不自禁垂了眼。

    原来是早上阿姨跟他提过的许隽。

    阿姨说温茉和许隽原本关系挺好,不知怎的,这个暑假突然疏远了。

    “小茉,这位是?”许隽的声音跟他外表一样温和,眼眸微弯,温柔涌现。

    “我邻居,贺行烨。”

    温茉脸色更差了,连嘴唇也泛白,她没再直视许隽,低头盯着自己和贺行烨的影子。

    他太高了,显得她又矮又小。

    试图转移注意力,却听许隽温柔又无奈地说,“小茉之前明明说不生我气了,现在再看,小茉撒谎了。”

    曾经,她天真地认为许隽是一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直到那一天,他撕下了面具。

    温茉在颤抖,在后退。

    隔着薄薄的衣服,贺行烨感觉到她身体的凉意。

    她害怕这个人。

    而且他可以肯定,比起他,温茉更怕许隽。

    许隽像是没看见温茉的恐惧,凝着她,笑容如三月春风般温暖。

    温茉揪着衣摆,直到贺行烨说许隽已经走了,她才迟钝地松开手,然后抚平,“对不起,我把你衣服弄皱了。”

    贺行烨微微眯眼,“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你还病着。麻烦你来接我了,回家吧。”

    那就是有了。

    贺行烨没再追问,由着她往家走。

    ☆、最初

    两天后,罗容出院。

    晚上一家人去了镇上新开的自助餐厅吃饭。

    罗容惦念着没能和他们一起来的贺行烨,饭后,她去对面街上的粥店打包了几份清淡爽口的小菜和一份热腾腾的小米粥。

    温茉捧着杯奶茶觑了眼,哝哝说了句,“您女儿都已经泡到醋坛子里了……”

    离得近的赵则听清,笑声爽朗,大手一挥,又买了一杯奶茶给温茉,“茉茉不气,爸疼你。”

    “还是老爸最好。”温茉故意哼了一声。

    罗容无奈莞尔,刚下粥店的台阶,小醋精就伸手拿走了她手里的东西,哝了一声,“腰还没好利索的人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茉茉说得对,你少操心别人的事。”赵则附和,顺势牵住罗容,把他那杯还没喝的柠檬水递过去,“尝尝酸是什么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