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讶地看着她手臂上的符咒仿佛活了过来——如同盛放的彼岸之花,一路蔓延到了那座黑沉沉的门。

    “吱——”

    门轻轻开了一道缝。

    露出黑暗的内在。

    *

    众人缓缓走进去。

    万祺:“这、这住宿环境也是够差的……”

    路显扬:“不,是有很多年没人住过了。”

    他的手指随便擦上一只黑木桌。

    一层层厚厚的灰。

    “这和我刚才看到的完全不同。”他沉声道。

    方才他看到的是一个颠倒过来的、镜像一般的房间。

    但这里却很正常。

    窗户上粘满了红色的胶布。

    但还是有乱七八糟的月光照进来,将他们的脸分割成一块一块,又泛着诡异的红色。

    他们继续往前走。

    “啪。”

    拿玫一脚踩到了地上的玻璃碎片。

    拿玫低下头。

    脚下是一面被砸得破碎的镜子。

    但她依然从镜子的碎片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扭曲。背影。光线昏暗。

    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张惨白的脸出现在她身后。

    漆黑的瞳孔,眼眶却鲜红欲滴。

    “啪!”

    站在她身后的路显扬,狠狠地照着镜子一脚踩下去。

    那张脸消失了。光滑的镜面也裂开了。

    玩家们却觉得天旋地转——

    他们从一个世界掉落到另一个世界。失重与颠倒的错觉充斥在他们的感官里。

    众人再次站在房间里。

    但这里显然比刚才要乱得多,如同一个灰沉沉的杂物间。

    房间深处,一个破旧的轮椅掉落在地上。

    它显然已经被摔烂了。

    四脚朝天,扶手和椅背却被砸得残缺。鲜红的窗帘不断扫落在滑轮上。

    昏暗的天光里,那画面令他们浑身发冷。

    路显扬怔怔地说:“我们回来了。这才是我刚才看到的房间。”

    他下意识地要走上前——

    却听到了某种细微而不和谐的声音。

    他停留在原地。

    轮椅上的滑轮在转动。

    起初那声音极其细小,后来却变得像蜂鸣一般刺耳。

    滑轮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像有一只手在疯狂地拨动着它。

    像是这轮椅活了过来,想要站起来。

    万祺僵硬地站在原地。她下意识地想要故技重施,从指缝里往外看,看清楚那里有谁。

    拿玫却拦住了她。

    万祺:“那、那边肯定有……”

    拿玫:“是的,但我们就是不看她,让她自己尴尬。”

    万祺:“呃,哦。”

    路显扬:“……也是个办法。”

    他突然又看向拿玫:“你刚才说你知道绢代的愿望是什么了?”

    “没错。”拿玫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

    路显扬精神一振。众人也立刻转过头去,充满希望地看着她。

    拿玫:“是买两条假肢。”

    路显扬:“……为什么。”

    拿玫:“因为轮椅废了啊。她宁愿趴在别人背上,也不愿意坐轮椅。”她深沉地说,“肯定是轮椅不行。都是轮椅的错。”

    万祺:“……”

    路显扬:“……”神他妈轮椅的错。

    同一时间,轮椅的转动停止了。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

    拿玫:“你看,轮椅自闭了吧。”

    路显扬:“……”

    强。厉害。好顶赞。

    蒋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几个真有意思。”她说,“但我在想的是,为什么我们一开始会见到一个镜像的房间?”

    她环顾四周。

    这间狭窄而昏暗的房间里,到处都是镜子。

    “这里的镜子会不会太多了?”

    奇形怪状的、灰尘仆仆的镜子,遍布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在墙面,在门边,在衣柜上,在床头……

    玩家的身影们倒影在其中。

    不断被镜面交叠起来,他们仿佛站在一个镜面的迷宫里。

    万祺:“呃,这么照镜子还挺吓人的。”

    她疑神疑鬼。

    总怀疑在那破旧的镜子里,看到的并不是自己。

    拿玫:“在我的记忆里,绢代一直是个很自卑的女孩,喜欢自己躲在房间里,也不让别人进来。”

    万祺回忆着自己在神庙里见到的那张脸,平平无奇,并没什么记忆点。

    她忍不住问道:“如果她对自己的长相不自信的话,为什么房间里还有这么多镜子?”

    拿玫:“这个问题好哲学。”

    蒋睫也困惑地摇了摇头。

    但在房间的另一侧,她们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因为自卑的另一个极端就是自恋。”

    万祺惊讶地回过头。

    她发现路显扬站在一面落地镜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继续说:“自卑和自恋都是对自我的恐惧,本质都是过分以自我为中心,太过放大自己的某一面。优点或者缺点,都只是硬币的两面。她越爱自己,就越恨自己。”

    万祺:“有道理啊。”

    “不对。”她又疑神疑鬼地看向路显扬,“你怎么突然变这么深刻?”

    路显扬:“……一点从前的心得体会。”

    万祺:“好吧,终于看出来你智商135了。”

    路显扬:“呵呵。”

    他继续望着落地镜里。

    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审视过自己。

    路显扬拥有一张斯文而阴郁的脸。

    他的额头上已经出现浅浅的皱纹,因为他总是愁眉紧锁,很少笑出来。他双目狭长,黑而沉的瞳孔,因为常年戴眼镜,眼神里总有一丝失焦和涣散。

    他觉得这张脸熟悉又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在通过这面镜子去看谁。

    他又轻声道:“拿玫。”

    “啊???”

    拿玫的声音闷闷地从远处传过来。她正在搜查衣柜。

    路显扬:“你说你的大脑里突然多出来了一段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那是什么感觉?你可以分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吗?”

    拿玫:“可以啊,这女的太怂了好吧,被人推了都不还手的,一点都不像我。”

    路显扬:“……”

    “好吧。”他轻声道,“你毕竟是不同的。”

    拿玫终于从衣柜里钻了出来。

    “干嘛啊?”她怀疑地说,“为什么突然思考人生?”

    路显扬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镜片折射出他的眼神。他看起来困惑而遥远。

    “因为我依然觉得……”他小心地斟酌着措辞,“那一切都很真实。你知道的,在我身上发生的事情。”

    “我最近经常失眠,总是在回忆关于湖蓝的事情。”

    拿玫;“那你褪黑素了解一下。”

    路显扬继续看着镜子。

    很难说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是他自己的脸……或许是那些虚假的回忆。

    “我依然觉得那是真的,我甚至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不是植入的记忆。颂蓝说我是一个「试验品」。”路显扬说,“但我找不到任何试验的痕迹。我分不清。”

    “我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开了一道缝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去,就再也拔不出来。它变成了一片越来越大的空洞——你可以理解吗?”

    万祺看路显扬的眼神渐渐很同情。但她向来嘴笨,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她求助地看向拿玫。

    拿玫耸耸肩,她慢慢走上前,她也出现在镜子里——镜中的拿玫,凝视着现实中的路显扬的背影。

    “没错,我脑子里那些关于‘拿玫’的记忆也很真实。”她说,“alien可以轻易地消除和改变一个人的记忆。但我知道,这些全都是假的。”

    路显扬:“为什么呢?你怎么知道这是假的?评价的标准是什么?”

    拿玫:“是我自己。我只相信我自己。所以,你也应该相信自己。你才是唯一的标准。”

    她的神情是如此笃定。

    路显扬的眼睛眨了眨——他的神情如此复杂,仿佛受到了鼓励。眼眶湿润,嘴唇轻碰,想要说些什么。

    但那话终于没有说出来。他又眨了眨眼,厚镜片下的眼睛又变得干涸与黯淡,一如既往。

    拿玫站上前,拍了拍路显扬的肩膀。

    “想不出来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她叹了一口气,“天都黑了,还是洗洗睡吧。”

    路显扬:“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