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看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最后叹了口气,还是停下了话头,也总算知道了为何今天叶南免身上如此重的低气压了。

    叶南免闭上了眼睛,脸往别处偏去,全身都透着一股子颓废和无助。

    蔡文这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模样,以前无论受到了何种打击,像他们这种世家出身之人,总会习惯性地时刻注意控制自己的表情,叶南免更是那种不愿将自己的痛放在脸上给别人看之人。

    蔡文猜也猜得到,能够令叶南免露出如此神情之人怕是也只有他兄长了,而且此次事情应该还极其不简单。

    蔡文忍不住怀疑:“我以前一直与他说的从心,真的是对他好吗?随心的感情或许在别处能够得到结果,但在这对兄弟身上真的有等到结果的那一天吗?”

    “可是你与南风公子有什么误会,不若说出来我给你分析,总比你自己一个人憋着不说难受。”

    叶南免却摇摇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又该怎么跟别人说,这个时候他也终于懂得,为什么有的人明明很痛苦,却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痛苦。

    蔡文看他不想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一个个九连环环,道:“你看看,你上次带来的这些环我可都解开了,一个不差,不若你试着将它重新组装回去吧。”

    叶南免将那些环拿过来,认真看了看,组装了很久却都没有组装成功,最后也失了耐心,干脆不玩了。

    蔡文心里叹了口气,又将那些环一个个装回去,摆放在叶南免面前。

    “无论发生何事,只要静下心来,总会找到解决办法的,若静不下心来,即便如这简单的九连环,那也是解不开的。”

    叶南免露出他来到淮南侯府的第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多谢骥成兄,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不过许多事或许只有经历了才知道,说的终究太过容易了些,故而人才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蔡文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来,蔡文甚至猜想,若是叶南免没有对他兄长产生那种感情,恐怕这一生他都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有时候自以为是的安慰在面对真正的痛苦时,才会显得苍白无力。

    叶南免冒着风雪又回到王府,走进院子时就忍不住看那扇门窗,入目的却还是黑暗中白茫茫的一片,并没有看见他心目中想看见的微微闪烁的灯光。

    说不上是失落,也说不上痛苦,只是觉得心被滚烫的油浇了一遍,却又没有完全烫伤。

    他径直走到自己房中睡觉,原以为今晚肯定将会一夜难眠,可奇怪的是,他竟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或许是终于认清了现实,反而能够静下心来的缘故吧。

    早上时,叶南免却被一个噩梦吓醒了,待到醒来之时满头大汗,一时之间还回不过神来,不知这是现实还是在梦中。

    叶南免赶紧穿上鞋袜,无奇也在听见屋子里的动静之时就打着热水进来了,服侍他洗漱。

    叶南免整个人都感觉到一种不安和焦躁,梦里的场景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是太过真实,右眼皮也一直跳个不停。

    梦中,蔡文来跟他说了很多话,但都是离别和劝慰的话,那种离别之后永生难见,故而将所有事都交代清楚。

    他穿着一件白色素净交颈衣袍,看起来很纤瘦,神情安静从容,身上却全是血,鲜红的颜色染红了他白净的衣衫,他的表情依然从容淡定,好似并不将其当回事。

    回想昨天晚上蔡文突然反常的举动,现在才察觉到什么的叶南免全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动,脸色煞白。

    叶南免再次催促无奇动作再快些,最后等不及无奇给他披上大氅就出了门,寒冷的烈风呼啦啦地吹着,他好似感觉不到冷似的,连马车和马都不要提起轻功就跑,唯恐路上积雪,有着马车和马反而难行。

    来到淮南侯府,还没有进府就听到里面乱糟糟的,以往死气沉沉的候府如今倒是有了不少人气,叶南免却没有感觉到放松,神经反而绷得更紧了。

    他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府中除了别的事,蔡文一定不会出事的,他那么豁达的一个人,怎会轻易轻生,昨晚他都还在与他解九连环呢。

    叶南免的脚最终还是踏进了淮南侯府,被候府的家丁请到大厅里等待。

    没一会儿,就等来了疯子般的淮南候夫人,她一上来就死死掐着叶南免的脖子,待叶南免反应过来时脖子已经被她那又长又尖的指甲掐得快喘不过气了。

    “都是你害的,我儿子平时都好好的,自从与你相识后,便开始与我这么做母亲的作对,甚至还被你带着做了那么多出格之事,你不来他还好好的,你昨晚来了之后,他今天早上就发现出事了,我要让你给我儿子赔命,我要你给我的阿文赔命,对,赔命,给我的阿文赔命。”

    他本能地反抗,又突然想到蔡文的或许真的出事了,而昨晚刚离开的他竟然没有发现,只顾着自己在那对那段莫须有的感情意志消沉,都没有发现他那么明显的反常举动。

    如此想,他也渐渐放弃了挣扎,任淮南候夫人的指甲往他喉咙掐去。

    叶澈赶紧山前去拉住淮南候夫人,可平时看起来柔弱的淮南候夫人此时力气大得出奇,叶澈一个常年习武的正值壮年的小伙子竟然都拉不动。

    候府的家丁在反应过来后也纷纷加入拉人行列,然而这些嘉定的加入根本没帮到叶澈什么,反而让他拉人更难了。

    这些家丁不敢伤着淮南候夫人,却也怕叶南免被伤着,一个个都不敢使劲全力拉人,急得叶澈后背一层冷汗冷不丁冒出来,恨不能将这群人都丢出去。

    幸好向来看不见人的淮南候及时赶来制止了悲剧的发生。

    第53章 临终绝笔

    叶南免被叶澈及淮南侯府一干人等从淮南候夫人手下救起来之后,脖子四周烙印着十个红红的手指印,一个个的看起来触目惊心,尤其前面大拇指按住的喉咙处都已经出血了,咳嗽了半天都没有停下来。

    淮南候赶紧让人将淮南候夫人拖下去,骂骂咧咧道:“你这个疯婆子,儿子被你害死了还不够,你还想要全家人都被你害死你才甘心吗?来人,赶紧将她拖下去,让她呆在屋里别出来了,万一再出来伤害到别的人,怕是十个候府都不够她祸害的。”

    淮南候夫人凌厉的眼睛看向所有人,一瞬间所有人都低下了脑袋。

    那些下人平时都是听淮南候夫人的命令行事的,淮南候自己在外面养了女人,一年到头都是在外面过的,故而候府基本都没时间过来,这也导致候府这些人对他说的话没有立刻执行。

    淮南侯当即怒道:“当本侯是死的吗?这候府可还是本侯的侯府!赶紧拉下去。”

    有几个壮着胆子上前来到淮南候夫人面前,低声道了一句:“抱歉了夫人。”就将淮南候夫人拉下去,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没有用。

    淮南候夫人骂骂咧咧道:“蔡远纯,你不得好死,既然你害死了我儿子,我也要你那些儿子陪葬。”最后她说的话似是有些魔障了,说话全无道理可言,好似儿子死了,她也跟着死了。

    待看着那下人将淮南候夫人拉着走远了之后,淮南候又吩咐人去给叶南免请御医,但被叶南免制止了。

    淮南侯又赶紧向叶南免赔笑道:“世子,你看内子这状况,因为犬子突然过世伤心过度,做事难免失了分寸,世子的伤淮南侯府定管到底,也请世子看在阿文的面子上,莫要与内子计较。”

    叶南免看他一眼,眼前的这个男人不过比父王大不了几岁,看起来却膘肥体壮,脑满肠肥,眼睛眯成一条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一张宽大的脸上除了肉基本看不到别的,哪里能够与父王洒脱自在的英俊相提并论,若父王与这人站在一起,肯定会被认错辈分。叶南免鄙视地想:“如骥成兄那般芝兰玉树的人儿,竟然会有一个如此的爹。”

    才刚刚死了个儿子,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不见半点儿悲伤,依然满脸滋润,神情愉悦,这会儿也只顾着候府是否会因为得罪了他这个世子而被开罪,丝毫没有半分为儿子的与世长辞痛心,连装点样子都没有。

    也不知是这人花天酒地的日子过得太多真的傻到不懂人情世故,还是这人根本没脑子,亦或是看不起他目前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

    叶南免突然感觉很累,这个世间太过薄情和悲凉,甚至想着蔡文从此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个家也挺好,至少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叶南免对这前面的男人无丝毫好感,也不准备与其多说一句话,“烦请侯爷带我去看看骥成兄最后一面。”

    淮南候这个时候怕他怪罪,虽说这个要求有些不妥,在人过世的第一天,上门的都是至亲。

    淮南候却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连忙在前面带路,中间还带着走错了两次路,还是叶南免这个“客人”最后在前面给淮南候这个主人带路,终于走到了蔡文那个还满是绿意的小院。

    其间淮南候的脸色五颜六色的,更看得叶南免为已经死去的蔡文感到心酸。

    叶南免走到蔡文的小院之后,看着这熟悉的一树一木,再看看淮南候及其身后带来的几人,就觉得淮南候这样的人不配待在这儿,于是找了个理由让他离开这儿。

    淮南候也乐呵呵地麻溜儿走了,他也不想伺候一个小辈,还想着早点将家里这点破事办完赶紧走,真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再这里面对那个疯婆子了。

    叶澈找到蔡文的贴身小厮赎己,并将其带来,赎己看见了叶南免,眼泪就不停地往下掉,一句话都不说。

    叶南免抿唇,有些不忍,等他哭了一会儿自己止住了,这才让赎己带他去看看蔡文出事的地方。

    那是在一棵充满了勃勃生机的雪松树下,松树长得很好,以前蔡文最喜欢的就是这棵雪松,这颗雪松是他幼时亲自种下的,故而有事没事就喜欢来这里坐坐,叶南免每次来都能看见他坐在这棵树下。

    雪松下面有一个血红色的圈,可以容纳一个男子的模样,中间还有一摊猩红的颜色尤其刺目,在这微微放晴的早晨,好似发了光。

    叶南免突然有些想哭,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胸口好似被人拿着千斤重的石头压住,呼吸困难,手脚也越发冰冷。

    “为何你家少爷出事如此久了,事发地点却还没有人收拾?”

    这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好似笨重生锈的铁箱骤然被抽动时发出的声音,叶南免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声音。

    赎己却好似没有察觉,叶南免问,他便答:“早上小人发现少爷时,看见他躺在这个用血画成的圈里,手腕旁边有……有很多血,我过去看时,发现……发现少爷已经……已经没有了呼吸,之后我去禀报夫人,夫人哭喊着便让人将少爷带走了,之后一直抱着少爷不愿意撒手,直到侯爷回来家中之时府中也没人主事,侯爷也是在世子刚到不久之前才到,那个时候家中乱得紧,所有人都忘了这里,故而到如今都还没人来处理。”

    赎己说话都带着哽咽,几次都好像说不下去了,可他还是坚持又继续将事情的经过说出来。

    今天早上没有下雪,地上鲜红的血迹与白色的血融合在一起,看起来更鲜红艳丽,看上去有一种奇异的圣洁和妖丽。

    叶南免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是说不出话,却也是在面对此情此景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这时,赎己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世子,这是昨晚少爷让我拿给你的,我刚才慌了神,差点忘记交给世子,少爷应该安排好了所有事情才……才离开的,我昨晚却什么都没发现。”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抽泣,却倔强地不想哭出来。

    叶南免接过那封信,拿在手里很轻,都能够感觉出来信中那薄薄的纸不过薄薄几张,他却感觉手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了。

    他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手中的那张纸迟迟没有打开。

    赎己没有打扰他,静悄悄地行了个礼后就与叶澈一起下去了。

    叶南免靠近那个红色的椭圆形的圈,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蔡文当时躺在这里的情景。

    那时应该已经凌晨了,黑漆漆的夜晚因为冰雪的缘故,依稀能够视物,蔡文站在雪松下看着什么,亦或是想着什么,最后将自己的血洒出一个圈的形状。在将圈画出来后,肯定还借着月色的光芒,看了一会儿这个他以后长眠不醒的地方,然后慢慢地躺在那个圈里,只希望从今以后圈外之人不要再去打扰他。

    他离开时嘴角应该是含着笑的吧。

    叶南免站在圈外停留了一会儿,这才将手中那封信拆开逐字逐句读起来。

    信封上规规整整地写着“璆鸣亲启”四个字,就像他的人一样看起来是一本正经的,却又能与他说这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吾今以此书与君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君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乃今晚看你面露悲切之故,惟愿世间少一伤心人。吾再三思量,不知初时与君之建议对与否,今望君之悲切,始觉,初之谬也。今留此言,意为二。一也,以期此言能助君脱离现下痛楚。若脱离痛楚,可寻一心静处,与其分离一二年,定心意,后一二结果,随心而走便是。此乃吾之拙见,君审视度之。其二,小厮赎己为吾唯一之牵挂,吾期之安康心乐,望君可收之,为其寻一安身之地。今当远离,惟来世遇君,再报君之恩情。骥成,绝笔。”

    信的后面还有一张卖身契,身契上面的署名为蔡赎己。

    叶南免将身契和信都折好放于怀中,一时之间心里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何滋味。

    临死之际,蔡文竟还在为他的事特意写信,劳心伤神。他何德何能,得友如此,此生足矣。

    第54章 我的命是什么?

    叶南免并没有在淮南侯府待多久,这个时候侯府肯定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也不便招待他,且淮南候夫人见他便发疯,便是为了帮蔡文还候府的恩情,叶南免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让候府难做。

    而这天晚上,叶南风还是没有回来。

    一直到第二天,叶南免终于看见这几天都跟在叶南风身边的无果。

    “小人见过世子。”无果脚步匆匆,应该是有什么急事,见到叶南免赶紧停下来打招呼。

    叶南免点点头,好似不经意间问起:“兄长何时回来?”

    无果反而很是疑惑,道:“公子是与我一起回来的,世子没看见吗?这会儿或许在屋子里收拾需要带的贴身物件,公子的很多东西他也不要我碰,就只好他自己收拾了。”

    叶南免愣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摇头,“想来是我与他恰好错过了,兄长可是要出门,怎会突然要收拾贴身物件?”

    无果想了想,觉得这件事也不是不能让世子知道的,故而只是沉吟了一下便道:“公子好似是要与清姀姑娘去江南,我也不是很清楚公子究竟有何事需要去江南,世子可以当面问公子,公子只吩咐我准备跟他去江南一事,其他的小人也不敢多加揣测,楼中的事物现已一应转交给班无声班公子。”

    叶南免的心突然往下沉,一颗心直沉到了湖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却好似不死心地问无果:“你说的清姀姑娘可是那天来找兄长的那位?”

    无果并不知道叶南免对“清姀姑娘”这几个字带来的巨大影响,但也有些奇怪,世子竟然不知道清姀姑娘,世子以前也跟着公子一起去过几次惊闻楼,怎会不认识清姀姑娘呢?

    无果恭敬道:“回世子,确实是那位姑娘。”

    叶南免尽量收敛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酸,“兄长与那位清姀姑娘关系可是很……好。”

    无果并没有听出来他最后两个字之间的停顿,或许听出来了也不会察觉什么,只如实回答:“应是极好的,清姀姑娘与公子经常商讨事情很晚,有时也会相互帮助和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