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免不止一颗心被海水淹没了,他整个人都被海水吞没了,好似只要一呼吸,整个人就会立刻被海水淹死,心脏疼得已经麻木,却不会因为疼得多了就不会感觉到疼,依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

    叶南免对无果道:“你有事便去忙吧,我自己去找兄长便好。”

    叶南免控制住冰冷的身体,突然感觉今年的冬天太冷了,冷得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赶紧回被窝里睡一觉,最好永远都不要再醒来。

    无果行礼之后就下去了。

    叶南免来到自己住了那么多年的那间屋子,现在他已经搬出来了,他相对于这间屋子,也不过只是一个客人。

    不知为何,今日竟然不敢走进去,他在门口徘徊不定,几次想敲门,在最后一秒都还是放下了手,好似那扇门有灼热的火焰附着在上面灼手似的。

    想到蔡文临终前写的那封信,再联想到此情此景,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不敢如以前那般天真地以为自己或许努力,将事情一步步安排妥当,终有一日能够站在兄长身边与他并肩,可以成为他执手一生之人。

    这样的梦想太过美好,美好得他以前一直没有认清现实,只战战兢兢地躲在自己编织的美好梦境里,梦境一破,才骤然发现现实如此残酷。

    他抬起手,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气,敲门。

    眼下这颗心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跳动的频率高得叶南免都觉得害怕,它在为它将要见到自己朝思暮想,心心念念之人而欢欣鼓舞,却跟他这个寄主没什么关系。

    “进来,门没关。”

    屋子里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熟悉得想让人掉眼泪。

    叶南免进来的时候,叶南风已经收拾好了需要带的东西,正在发愁该怎么跟叶南免说他要去江南这件事,猛然看见叶南免,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一个自小生长在北方的人来说,往往只在书里见过烟雨朦胧的江南,心生向往乃是人之常情,叶南免自然也对美丽温柔的江南憧憬不已。

    叶南风上次去江南回来之后,与叶南免说过那边的一些风土人情,让叶南免对江南这个美丽温柔的地方更加多了几分向往,叶南风答应过他,下次再去江南定带上他一起。

    然而此次带上叶南免行事很不方便,但叶南风此次出去时间会很长,能不能在除夕赶回家也难说,故而去江南这事肯定也是瞒不住的,到时叶南免知道了不知道要闹多久。

    既想要不失信于弟弟,又想要让弟弟本来就因为蔡文的突然离世而更加伤心,去江南的事情找一个好的理由就变得更加有必要了。

    叶南免看着不过才几日不见就让他思念成城的兄长,他还是那般好看,温润如玉的脸看起来虽然有些憔悴,但精神很好,放心的同时,心里那股酸涩和痛苦也同时涌了出来。

    情不自禁的,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叶南风,随后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叶南风心里好笑,不能理解他看自家兄长为什么还要偷看,而且偷看也偷看得如此不专业。

    看叶南风并没有先开口解释屋里摆放着一个包袱的意思,叶南免猜到他应该在想如何让自己不跟着去江南而冥思苦想,顿时心脏又好似被无数密密麻麻的针刺得快要停止跳动。

    叶南免突然有些无奈和感慨,这颗心脏真是多灾多难,整天没个安稳的时候。

    这个会时刻担心他的兄长,真的太好了,让人越发贪念他的好而不愿放手。即便他没有做到当初说的当他放在第一位,却也将他放在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如此,作为弟弟,他若还有哪里不满足,未免过于贪心了些。

    因此,他没有不放手的理由。

    叶南免笑着道:“哥这是要出门吗?我来时路上遇到无果,这才知道你要去江南,之前与你说过要跟你下次去,然此时骥成兄出了事,我想要送他最后一程,此次便不与你去江南了,你路上注意安全,我就不去送你了。”

    与其让兄长左右为难,不如他退一步,让他们之间的距离退回到最安全的兄弟关系上,这是叶南免目前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他不想去送兄长,看着他与另一个人去到一个他看不见也够不着的地方。

    那在他看来,意味着将兄长彻底拱手送人,送给那个清姀姑娘,而兄长从此也不再只属于自己,这是他无法接收的。

    叶南免安慰自己,我现在只是不甘而已,待时间久了,或许有一天真的能够做到真心祝福他们,那时,我定不会如此吝啬这一趟小小的送别,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补偿。

    叶南风不知道他心里想的这些,听到他说这话时,诧异不已,一时之间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弟弟。

    我那个黏人的弟弟不会被人掉包了吧?同时细心的叶南风也发现了自家弟弟使用“哥”这个称呼越来越少了,一时间种种滋味涌上心头。

    “蔡公子之事……罢了,我听说你去淮南候府时,淮南候夫人掐着你的脖子,让我看看怎样了。”

    叶南风还是没有说出蔡文的事,自家弟弟平时与蔡文走得近,这个时候的心情应该很不好,正需要至亲之人在身边安慰,可他这个时候偏不能在他身边陪伴着他,叶南风心里也有些难受,却在面对弟弟善解人意的通达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怎好再在这个时候往弟弟伤口上撒盐呢?

    叶南风走到叶南免面前,直接伸手扒开他的衣领想看那些掐痕,被叶南免躲开了。

    “哥你还是快些收拾好能够早些出发,趁现在没下雪,若是遇到下雪,路定很不好走,我已经擦过药,现在已经没事了。”

    叶南风有些失落,孩子长大了,懂事了,也不黏兄长了,连检查伤口都不需要了。很难想象,若此次去了一趟江南回来以后,正处于青春期的弟弟又将变成什么样,想到此,叶南风突然就不想走了。

    叶南风:“好,照顾好自己,我尽量赶在除夕之前回来。”当然不想走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一个始终保持理智之人不会因为瞬间的念头而冲动。

    叶南免:“嗯,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看吧,果然不唤哥和兄长了,叶南风无奈道:“对了,还有,蔡文之事,人各有命,无需多想。”

    叶南风拿着早已收拾好的包裹,挥挥手便慢慢消失在视线中,直至最后再也听不见一点脚步声,叶南免才突然瘫痪在地上。

    他身上本就穿得薄,屋子里因为没人住,此时也没有开火墙,地上冰凉入骨,膝盖几乎与地面直接接触,他却浑然不觉,嘴里喃喃自语:“人各有命吗?那我的命又是什么?”

    他的疑问注定只能消散于天地间,因为此时能够给他答案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此后,叶南免大病一场,却将自己的病瞒得死死的,不让任何人知道,又因为蔡文出事那天他就像习武的师傅请了假,小院里留下来的人嘴都紧的很,故而他一直拖着病重的身体参加完蔡文的头七,最后才累得倒下去,吓得杨凤兰连夜去宫里请来御医看。

    如此,调养了半个多月,才渐渐好起来,只是精神看起来远不如前。

    叶南风一直到了除夕当晚才回来,吃过晚饭连守夜都没有就直接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

    第55章 最后的决定

    叶南风一觉醒来,有点不知今夕何夕,外面的鞭炮声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雪白的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雪堆。

    新年第一天规定不许叫人起床,否则就也将蚊虫也叫醒了,故而这一天没有一个人去叫叶南风,让他一觉睡到将近午饭时间。

    待叶南风穿戴梳洗好,叶南免好似掐着点似的进来跟他拜年。

    “兄长新年好,祝兄长新的一年里,一帆风顺,二龙腾飞,三羊开泰,四季平安,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八方来财,九九同心,十全十美,百事亨通,千事吉祥,万事如意!”

    叶南风看他很认真地背这些词的模样忍不住有些好笑,内心暖洋洋的,这小子可是最讨厌背这些东西的。

    叶南风:“怎的突然来这套,以前可都没有的。”

    叶南免摇摇头,严肃道:“今年不一样。”

    叶南风不解:“有何不一样?”

    叶南免看了他一眼,心里的甜蜜和痛苦搅在一起,道:“于我来说意义不一样。”

    叶南风看问不出什么来,无奈地笑笑,才两个多月没见,却感觉眼前的少年长高了很多,同时也瘦了很多,以前肉嘟嘟的婴儿肥现在消下去不少,整张脸的棱角轮廓鲜明了不少。

    “怎的突然如此瘦,我不过不在家两个多月便瘦了如此多。”

    叶南免眼睛对上叶南风的,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敢看那双充满包容温暖的眼睛。

    叶南风看他只是盯着自己看,却什么话也不说,便微微拧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圈。

    叶南免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反应已经快于脑子,抓住那只晃进了他心里的手。

    叶南风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叶南风:“……”熊孩子这是要造反的节奏啊!

    好在叶南免及时反应过来,慌乱无措地甩开叶南风的手。

    他这一甩,甩得叶南风都懵了,这又是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在跟他贺新年吗,怎么这会儿就翻脸了。

    叶南免知道又做错了事,不敢看叶南风的脸,赶紧低下头,想着要找一个什么理由才能将这件事糊弄过去,也不知道兄长看出来些什么没有。

    他现在就像一个心怀叵测的贼人,每天遇到主人家的时候,都会担心自己是不是那句话或者那个动作会漏了泄,让人家察觉到他的意图。

    无论如何,这个时候道歉应该是首要的。

    “兄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适才,适才因为想一些事情入了神,看见你的手在我面前晃就没忍住甩开了,我并非有意针对你。”

    叶南风看他垂着头,唯唯诺诺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出来,他还会跟他计较这个?

    不仅是气叶南免,更多的是气他自己。不明白为什么才短短半年时间不到,以前那么粘他的弟弟如今竟与他如此生疏,这半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说他这半年与叶南免相处的时间确实少了很多,可出门在外时,无论多忙,还是坚持半个月就定时写信回来,陈清念时常打趣他,家中不像养了个弟弟,更像是养了一个母老虎。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小时候无论他怎么凶狠都能嬉皮笑脸赖着他的那个小孩如今为何如此怕他,他这什么都没说呢,就让他怕成这样。

    叶南风长长叹了口气。

    “阿免,若是兄长何事做得让你不快了,你莫要憋在心里,我会尽量改的,你无需如此。”

    叶南免震惊地抬起头,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兄长这是不要他了吗?”

    原来这么快,他都还没做最后的决定,兄长倒是先给他做了决定,叶南免突然很想大笑,可又怕再惹兄长不开心,憋得心里更难受了。

    叶南免平复了一会儿自己的情绪,期间兄弟二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叶南免平复好情绪之后,才平静开口问:“兄长可是决定不要我了?”

    叶南风听到他这话,暂时放下自省,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他曾经是想过早些离开凌安王府,可,最后也因为这小子的原因决定再等两年,难不成被这小子发现了?

    “阿免这是何意?我是你兄长,便不会抛弃你。”这是叶南风能够给他的承诺,不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叶南免如此在意他会抛弃他这件事,这也太没安全感了,无论如何叶南风都想不明白他如此没有安全感的缘故。

    叶南免听了这话,却好似自己弄明白了什么,失魂落魄地点头,“我明白了,兄长。”

    叶南风都想咆哮了,他这副鬼样子到底是明白了什么,青春期的少年都脑补过剩吗?

    “等等,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叶南风知道这件事再不解释清楚,恐怕以后和弟弟的关系只会越来越远。

    叶南免很是认真又依恋地看着他,道:“你是我的兄长,我们有血缘关系,故而你不会抛弃我,兄长是这个意思吧?”你也抛弃不了我,我们的名字都会被放在同一个祠堂里,但你心里或许是想要抛弃我,去寻你的清姀姑娘。

    叶南风迟疑地点点头,他这话看似没有不对的地方,就是听起来感觉怪怪的。

    “哥,你还没吃东西吧,我让厨房煮了些粥,喝完之后差不多就可以吃饭了。”随着叶南免的声音停下,叶南风就闻到了空气中飘着一股粥的清香味,还有肉的味道。”

    叶南风也顾不得之前还在讨论得话题怎么突然就变成吃的量了,睁大眼睛问:“你让人在粥中加了肉?”

    叶南免欣赏着他兄长为数不多控制不住自己表情的时候,心脏处鼓鼓涨涨的,强自将心里的不快挥去。

    他没有多少时间再如此毫无芥蒂地与兄长相处了,剩下的时间,他想留下的都是开心轻快的回忆。

    叶南免眯着眼,轻轻“嗯”了一声,嘴角的弧度证明了他此时此刻,确实是故意的。

    叶南风看到他如此轻松自在的笑容,虽然看起来还有些什么没放下,但貌似这是他这半年来笑得最好看最轻松的一次,突然也就无所谓他这点小动作了。

    叶南风放软了声音道:“下次别在我喝的粥中加肉了,加其他的都无所谓。”

    叶南免瘪瘪嘴,“我觉得肉很好吃,哥你为何反而喜欢吃那些或白或绿的蔬菜,你看看你现在身上肉都没有,吃肉长高又长肉,我甚至觉得用不了多久我就长得比你高了。”

    叶南风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现在还是比我矮,多长两年再说吧。”

    叶南免顿时咬牙切齿,“哥,你等着,我定会长得比你高。”

    叶南风无所谓,笑眯眯地道:“行,那我便等着那一天。”

    于是兄弟俩算是恢复了和谐的关系。

    午饭时一起去给杨凤兰请安,新年这几天他们都要在杨凤兰院子里吃饭。

    杨凤兰今天招呼了一天来拜年之人,此时也有点累了,故而只是时不时与叶南免说说话,至于叶南风,她权当看不见有这个人,于是三人也能一起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