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箱第三层之下还有一个暗层,沈澈考虑了很久,还是把那层打开了。

    是一些单据还有一只布袋。单据被随手胡乱的叠在一起,有病历、就诊卡和复诊单,沈澈随意扒拉着,胡乱翻出一张来。

    【中国人民解放军406医院,患者:沈澈,年龄:20,病情:患者因全身爆炸烧伤入院,入院时患者胸闷,气促,声哑,咳嗽,口渴明显,导尿导出100ml黑色尿液,予以补液,抗休克,气管切开等处理……1】

    沈澈很平静,看着病历上这些触目惊心的字眼内心毫无波动,和这本病历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复诊单:

    【s市第九人民医院,患者:沈澈,年龄:24,医嘱:按时吃药,定期(每周一次)至复健科进行康复性恢复训练,保守预计复建周期为三年…….】

    三年……沈澈笑出来,后来他嫌路远太麻烦就去了几次。

    他将单据全部扔到垃圾桶里,于是暗层里边只剩里那只布袋,沈澈动作和缓轻柔起来,拿起那布袋,拉开了松紧带。

    布袋里静静躺着是一束长发,柔顺且黑亮。沈澈都忘了当时为什么要收集这些头发,也忘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

    还是那年韶高空教室发生的事了,那个满腹心事的女孩执意让自己剪掉她的长发。上课铃响,女孩率先离开,他却留在原地,把那些头发一根根拾起来收藏,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大抵是觉得那些头发很珍贵,但又觉得这个行为实在变态。于是这束头发就也成为他难以宣之于口的秘密,他把它藏在最隐秘的地方,甚至想忘了它的存在,但到了每次离开时却又总是想起来、挂念起来。

    要论断舍离三个字,比起顾何,他确实差得远了。沈澈又把那布袋封起来,想像扔那些病历一样把它也扔进垃圾桶,投掷的动作做了无数次,却一次也没舍得让它离开手掌心。

    最后还是把它放回暗层,正准备阖上整个药箱,电话突然响了。

    沈澈刚按了接通,那边就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女声:

    “狗男人,滚下来帮忙!”

    *

    公寓楼下,盛敏瑜正坐在一辆‘快狗打车’上大口喘气,见沈澈下来了,就朝他走过去。

    沈澈不妨盛敏瑜这个时候出现,他身上穿的是休闲装,脚上甚至还跻拉着双棉拖鞋。

    思考了很久,沈澈还是开口喊了她小九。

    盛敏瑜一手叉腰拿手机,一手扯扯从脖子掉下的围巾。这家伙肯叫她小九,那说明还不是渣得无可救药。

    “你老婆东西真多。”她大手指指快狗打车上几个行李箱。

    沈澈挠挠头:“这是……”

    “侬脑子瓦特了哦!2”这是盛敏瑜会的为数不多的几句吴语方言,“这么明显看不出来?姑奶奶我大发慈悲正式通知你,你老婆被我扫地出门了。”

    工人已经开始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沈澈没拦,只是问:“顾何知道吗?”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专门趁她加班的时候搬东西?”盛敏瑜觉得五年不见,沈澈简直变得蠢钝如猪。

    沈澈的双手环抱在胸前:“小九,你做这些没用的,她不会来的。”

    “她不会来你自己不会去追啊!”盛敏瑜咣叽就给了沈澈一拳,“然后,我让大川搬到我家了,你要是识相点就别让顾何打扰我们同居!”

    楼底的东西已经被工人们搬进去了,沈澈也走进去帮他们按电梯。

    “倒也不必说这种谎话骗我。”沈澈说。

    当年他们四个一起去兰笋山露营,小九可是碰都不让大川碰一下的。

    盛敏瑜有些气馁,五年不见,她都快要认不出沈澈,但沈澈却还是能把她拿捏得透透的。

    他们一同进了电梯,沈澈摁了顶层。

    “cba那天,为什么撇下小阿何一个人走了?”盛敏瑜问。

    沈澈不说话。

    盛敏瑜火了,扒拉过沈澈胳膊:“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座位上待了多久……你知不知道她……”

    “我不知道。”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沈澈率先走了出去——

    “也不想知道。”

    房门外,工人们已经把行李都卸好了,盛敏瑜夸张地道谢,然后捣捣沈澈,让他把钱付了。

    工人们坐了电梯下去,沈澈把房门打开邀请盛敏瑜进去,女人照着男人腿就是一脚。

    她大声喊了一声:“渣男!”

    等到沈澈把顾何行李全部搬进门,盛敏瑜已经拿着储物柜的零食吃了好久了。

    “阳台封了灯也不开,你是吸血鬼啊,昼伏夜出见不得阳光?”

    “储物柜里放这么多零食干嘛,等着生曱甴(蟑螂)?”

    “诶茶几这地毯还挺舒服,等会儿淘宝链接发我……”

    沈澈叹气,这五年,顾何究竟是有多溺爱纵容盛敏瑜,才让她现在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他给盛敏瑜倒了杯水,也坐在沙发上,盛敏瑜理所应当地接过,然后打开投影仪投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看电视剧。

    “身体好些吗?”他问。

    “喲,五年了才知道关心我啊,”盛敏瑜回,“我好不好你自己没长眼看不出来?

    沈澈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她这模样,哪里像是进icu 鬼门关里走了一趟的人。

    “对了,”盛敏瑜想起什么,收起薯片,“你家几室几厅?”

    “放心好了,两室一厅。”

    盛敏瑜的表情哪是放心分明是伤心,她擦擦手,起身就往沈澈卧室走去。

    她一看见卧室里的行李箱就火了,破口大骂:“沈澈你至不至于啊,怎么?你就这么讨厌顾何,她一来你就要走啊。”

    沈澈扶额:“冇(没有)啊……”

    “你冇个屁!”盛敏瑜上手就开他的行李箱,“沈澈我告诉你,你要是再让顾何伤心,我见一次打你一次。”

    “盛敏瑜,”沈澈又无奈地把手揣进休闲服口袋,“你tm能不能有点脑子?”

    盛敏瑜哪里肯听他废话,哗啦一下就把行李箱拉开了,她奋力把行李箱摊开,看见半行李箱的药当场愣住了。

    “我是真的恰巧要出差。”沈澈知道拦是拦不住的,索性就让盛敏瑜看看好了。

    他走上前蹲下,把行李箱关上。

    “我答应你,篮球赛的事,会向她道歉。”

    “我不是想让你答应这个,”盛敏瑜嚅曘道,“阿澈,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明明还那么爱她……”

    “都过去了。”

    “不,没有过去。”她反驳,“你没有过去,顾何更没有。”

    “说起来我真挺对不起顾何的,”她继续道,“我闹她吵她朝她发脾气,她一次也没凶过我,甚至都没生过我的气,我知道,她一直放不下你,但为了照顾我的感受,这五年,她从没表露过自己的情绪。”

    “我真服了,全世界就你们俩会把我的气话当真。”盛敏瑜又说,站起身朝客厅走去。

    她把顾何东西搬到客房,打开行李箱,自然地把行李一件件拿出来,因为是顾何的私人物品,沈澈没有帮忙,就站在客房门口看着。

    “小九,我从未奢求过你能原谅我。”见盛敏瑜把顾何东西都拿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吐出这句话。

    “你从未对不起过我,”盛敏瑜已经恢复了情绪,“阿澈,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自己原谅自己。”

    行李收拾好,她开始把背包里的东西递给沈澈。

    “喏,她的身份证、医保卡、社保卡、ipad……”盛敏瑜一样一样往外面拿,“哦,还有香水,香水就归我了,反正她再也用不上了。”

    是瘦长的一个玻璃瓶,沈澈拿起来看,品牌是jo malone,调香是orange blossom.

    都弄得差不多了,盛敏瑜又从储物柜上顺了零食准备走,一边走一边就打开一盒饼干开始吃,沈澈给她开门,目送她等电梯,然后说:

    “小九,下次不可以了。”

    盛敏瑜不明就里:“什么?”

    “教顾何跳河这种事,不可以了。”沈澈答,也只有盛敏瑜这种脑子一根筋的人才能想出让顾何拿自己生命当赌注这种危险的方法。

    换作以前的他,是非要好好修理小九一顿的。

    盛敏瑜先是愣住,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

    然后她复又变得笑眯眯地,嘴巴被零食塞得满满当当的,苹果脸蛋鼓起来。

    “放心吧,没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