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景家的阵仗叫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那样强大深厚的背景和家底,一旦敌对, 只会麻烦。

    果然,只听她道:“那景家来头不小,阵仗还大。”

    “进来一路都在说,是陵江那位齐爷将人请来的。”

    “解爷势力崛起,齐爷得景家联合,必不容他。”

    少女眉眼轻抬,不掩担忧:“若你依旧是站在解爷这头的,岂不是……”

    秦晁忽然道:“谁告诉你,齐洪海必不容解爷,会出手对付?”

    男人的敏锐,令明黛愣住。

    也不需要她回答了,秦晁笑笑,语气不善:“也只能是解桐那蠢物了。”

    “她是不是对你说,齐洪海拉到了景家做靠山,要对付解家了?”

    “是不是又说,我必然断不开解爷的人情,轻易将我拉到了岐水阵营?”

    他短短几句话,明黛已有所悟。

    难道……不是这样?

    面前的男人忽然横臂勾腰,猛一发力,将她带进怀里,满脸阴沉压下。

    “这些蠢话你都信,却不信我?”

    明黛双眸睁圆,只见他眼中荡漾着不满的情绪。

    她脑中略过方才在门口时的情形,再看看他,慢慢稳住气息,平静的说:“你什么都不对我说,还不许旁人对我说什么?”

    “你气我听了旁人的胡言乱语,那你为何不自己与我说清楚?”

    少女眼眸清亮,含着闪闪动人的东西,精准的戳中了秦晁心中敏感之地:“但凡你对我坦白一句,纵然旁人有万千谋划巧语,我也绝不轻信。”

    她索性顺着他的力道挨得更紧些,温润的嗓音软下来:“我只信你呀。”

    秦晁呼吸一滞,沉迷的捕捉着她眼里的动人。

    那是信任。

    是她对他的不讲道理的偏爱中衍生出的东西。

    是他说的,她就相信。

    相信他说的话,也相信他。

    秦晁咬牙,横在她腰上的手不由松了力道。

    他刚刚发出一些渴望,她便全不知晓,然后大方给予。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像她这样了。

    纵然有,他也不要,只想要她。

    两人隔得很近,于呼吸交融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少顷,秦晁嗤的笑了,像是认输。

    他松开手,转而抚上她的脸,忽然面露凶相,隔着面纱拧住她弹嫩的脸蛋:“怎么跟个妖精似的!”

    其实根本没用力,可她还是配合的轻呼一声,并未挣扎。

    那双漂亮的眼睛仿佛会说话,正可怜兮兮的说: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

    秦晁没着急往设宴的园子走,索性找了处幽静的回廊,他坐廊边,她坐他身上。

    明黛有些不自在,起身要坐旁边。

    秦晁将她一按,“要么坐这听,要么别听。”

    他眼里不好的情绪已淡去,俨然又恢复了以往的不正经。

    明黛压着羞赧坐在他腿上,被他环抱着。

    秦少爷美人在怀,悠悠开讲:“你以为,做生意最重什么?”

    明黛有一说一:“诚信。”

    秦晁别开脸,噗嗤笑开,明黛脸一热,捏着他的下巴把头转回来:“不然是什么?”

    秦晁也不与她卖关子,叹息道:“是人脉啊。”

    他噙着笑,眼里满含讥讽:“做买卖这事,人脉可比诚信好用多了。”

    “景家的确家大业大,做到他们这个地步,本身已经是很强的人脉。”

    “否则,齐洪海也不会大张旗鼓闹出这阵仗,借势唬人。”

    明黛抓住重点:“借势?”

    秦晁很满意她的机灵,“是啊,借势。”

    明黛:“你的意思是,齐洪海没有与景家搭上线,景家也不是他的靠山?”

    秦晁摇头:“倒也不能这么说,倘若齐洪海是景家达成目的的唯一选择,景家或许很愿意与他搭线。”

    明黛觉得他在随口间又将问题挖深了一层,面露疑惑:“景家的目的?”

    秦晁笑笑:“你日前不是看过许多江河流域图,可还记得?”

    明黛点头,她是在陵江被救起的,但无论义清县还是华清县,都没有她要的线索。

    所以,她才从江河流域上找线索。

    秦晁收了玩笑嘴脸,缓缓道:“景家起源陵州,是水路贯通之地,往来发达。”

    “景家的商船也十分厉害,连江洋大盗都不怕。”

    “远的不说,就说陵江上一度猖獗的河盗,也败在景家面前。”

    河盗。

    明黛心头一紧,搭在他肩头的手忽然紧拽。

    秦晁停下来,问:“怎么了?”

    明黛心神回拢,摇头:“没什么,只是听到你说河盗,有些……害怕吧。”

    她不知怎么形容,更似信口回应,秦晁却变了眼神。

    景珖年前就来过陵州,他近来又查了很多事,所以知道景家商船击败河盗一事。

    阿公将她救起时,她身上还受了很重的伤,一直昏迷。

    那段时间,他正应付着朱家的事,回到家时,她已经在了。

    若将两件事重新摆在一起,往前推算时间,似乎……十分接近。

    她说,她是自己放手落水的。

    难道是行船遇上河盗,她不甘受辱才自尽?

    那伤又从何来?

    还是……

    秦晁不由看了她身上一眼。

    他们至今没有圆房,他也不知她是否还有初次,她刚被救回来时,到底是什么样,他更不曾关心过。

    莫非是她不甘受辱,于挣扎间被河盗所伤,事后万念俱灰才寻了短见?

    这种事越想越要命,秦晁呼吸一滞,将她抱紧了些。

    若是如此,他宁愿她一辈子不要想起。

    明黛感受到他忽然施加的力道,问:“怎么了?”

    秦晁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冲她笑道:“不说这个了。”

    明黛抓住他衣襟:“为何不说,你还没说完呢。景家的目的是什么?”

    她没再纠结什么河盗,他微微松口气,打起精神继续说。

    “一朝天子一朝功,你细细去看,便可知历任帝王在位,都有不同偏重。”

    “譬如开国祖皇登基时,经前朝暴。行折磨的百姓连口饭都吃不上,所以祖皇在位期间,更重开荒垦田,宽政减赋,力求粮仓丰满。”

    “又如先帝在位时,百姓虽脱饥荒之灾,但各地繁盛程度相差太大,所以先后崛起许多大商,带动财富流向天下诸道,意在平衡稳定。”

    秦晁眼一挑,“如今朝上那位,登基十数年,踩着祖宗基业,风调雨顺一路走来,无功也无过。”

    “可就在去年……”

    明黛脑中忽然灵光闪现,试着道:“去年汛期异常,河道泛滥成灾。”

    秦晁不妨她连这个都想得到,笑起来:“不错。”

    明黛喃喃道:“你觉得,今上会大兴水利?”

    秦晁:“原本我只是猜测,但结合景家的种种行为,大致能肯定。”

    “景家有一庶子,曾为得到都水监一职,从江南一路打点到长安,与之竞逐。”

    他嘲讽笑道:“结果毫无疑问,铩羽而归,也成了行内笑柄。”

    “你应知道吧,当初望江山的事,官府连吓带哄要商户捐钱,当中就有这缘故。”

    明黛点头,这个她还真知道。

    秦晁靠在廊柱上,懒懒拥着他:“所以,景家的野心,或许是想打通一条囊括全国且由他掌控的商用水路。”

    “朝廷政令下发,不过一张告示一道皇命的事。但其实,兴修水利是很重很繁琐的工程,真正落到实处,多是一筹莫展的苦恼。”

    “若景家能于全国各路布下人脉,稳健经营,一旦朝廷大兴水利,与他们而言只会是协助官家大展拳脚的机会。”

    “你想想,帮今上建功立业,可是个足以令世代享誉的大功劳,功成之时,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秦晁一番话,如醍醐灌顶,令明黛瞬间清明。

    “所以,景家将自己树成最诱人的人脉,吸引其他人脉,实则是要将这些人脉细细拧成一股,为他所用?”

    秦晁觉得同她说话最轻松最容易。

    他捏捏她的脸,“差不多吧。”

    话题终于又转了回来。

    他抬首凝视她,耐心又温柔:“所以,景家是有多傻,才会为了齐洪海一棵树,与整片森林为敌?除非,齐洪海能帮他收割整片森林,可他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