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世富足,所以从不为生存犯愁,心中富足,所以能更稳重的面对得失。

    是因为先有了这样的她,他才会被拉出那片黑暗的沼泽,得到源源不断的力气走下去。

    他被这样的她占据全部身心,却又希望她不是这样。

    多可笑。

    可是……他配吗?

    秦晁呼吸一乱,忽然很想去看看她。

    好像她只是灰暗人生的一个梦,一旦梦醒便会消失不见。

    秦晁冲出房门走向东屋,被院中凉风一吹,终于冷静了几分。

    不对。

    是他在胡思乱想。

    只是刚刚对上几处,还有很多都没有核实。

    万一不是呢?

    也许……也许她就是个平凡人家的姑娘,她生来就是这样好。

    他们遇上是缘分注定,不是什么不该发生的意外。

    她就是江月,是他的月娘!

    不是什么郡主,也不是那个明黛!

    明黛从房中出来,见到的就是他站在院中发呆的样子。

    她笑起来:“站这里干什么?”

    秦晁眼一动,直直望向她。

    人的记忆,总会在某个特别的时候变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来,她总是笑着对他的的。

    她很少发脾气,除非被他惹恼火。

    她细心又体贴,多数时候,总是愿意哄着他。

    他也只有她才能哄好。

    秦晁像是被绳索牵引,不由自主走向他,总共没两步的距离,却明显的由缓到疾。

    明黛被他一把抱进怀里的时候,狠狠愣了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秦晁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宝贝,越抱越紧。

    他慌乱的摇头:“没事。”

    “月娘……”他轻声喊她。

    “嗯?”

    秦晁轻轻吞咽,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之前……我答应过你,要陪你去找那些过去的记忆。”

    “可是现在,我手头的这些事很要紧。”

    “所以,你能不能先等等?”

    秦晁闭上眼,他知道自己卑鄙,可他别无选择:“等我在这里站稳脚跟,我再陪你去找家人。”

    “这样,无论发生什么,至少我还有能力保护你,好不好?好不好?”

    最后两句,他与其说是商量,更像是乞求。

    明黛不明所以,拍拍他的背:“好。”

    “好。我们说好了。”秦晁想到什么,又松手。

    “月娘。”秦晁握着她的肩膀将她轻轻退出怀抱。

    这一次,他竟不敢看她的眼睛,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出下面这番话。

    “你答应景珖蹴鞠赛登台的事……你还愿意吗?”

    明黛微微一怔。

    他离开房间前一刻,还斩钉截铁的要推拒这件事。

    但问出这句话时,心态分明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像是已经接受,又反过来问她的意思。

    明黛本就没打算退缩。

    她将秦晁此刻的怪异记在心里,不动声色道:“自然是要去的。”

    秦晁看她一眼,问:“若是这样,有、有什么需要帮你准备的?”

    明黛笑了一下,摇摇头,这才把手里的帖子给他看。

    这是景家人刚才送来的,她出来就是为同他说这件事。

    景珖的意思是,登台之事是他执意促成,倘若江娘子需要准备什么,可以前往扬水畔。

    那里会为她准备好一切。

    秦晁一手揉了那帖子,像是终于找回了底气:“不必他,我会为你准备。”

    这一次,明黛却叫他意外了。

    她似是认真的想了一下,摇摇头:“不必,就要他准备。”

    秦晁蹙眉:“为何?”他也可以为她准备。

    明黛张了张口,不知如何解释。

    她脑子里隐隐约约有个轮廓,若要准备妥善,找景珖最合适。

    “他说的没错。”明黛微微扬起下巴,眼里透出几分傲气,“他求的,自是他来准备。”

    “什么都不做,白听白看,想得倒是美。”

    这一次,明黛没有顺着秦晁。

    而秦晁,出于男人不可言说的心理,他默认了她登台的事,却也失去左右她的立场。

    第二日一早,还不等秦晁安排,景珖竟然已派了马车过来。

    豪气宽敞的马车,甚至走不进小巷子。

    景福恭敬的向明黛请安,只道家主吩咐,全力配合江娘子准备。

    衣裳行头,珠宝钗环,器乐舞具,只要娘子需要,都可在一日之内全部准备齐全。

    明黛淡淡回应一句,牵着秦晁的手上了马车。

    景福不由多看了这妇人一眼。

    他为家主安排过许多女子,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

    他们只是客气,不止是他,好像连家主在内,都真是来殷勤伺候她的奴才。

    有一种诡异的不适感。

    ……

    真的到了扬水畔,秦晁又见识了一回景珖的阔绰和豪气。

    齐洪海为他包下了大半个扬水畔,剩下一部分,是因东家不想得罪别的客人,留下继续营业的。

    他出了三倍价钱,把剩下一部分也包了。

    如今,整个扬水畔都是他的。

    他看向身边的明黛。

    她似乎丝毫不受这份阔绰的影响,开口要去乐器房。

    “你会弹琴?”

    明黛看他一眼,“大概吧。”

    秦晁第一反应是:“你想起什么了?”

    明黛好笑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秦晁噎了一下,不再言语。

    扬水畔本就是娱乐之地,乐师舞姬多不胜数,有专门放置乐器的库房。

    虽然有景珖的安排,但看守乐器房的管事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东家是好乐之人,这里大多乐器都是他亲自置办的。

    最有排面的乐师登台、或是被客人点了,才能到这里来借。

    他要详尽的做好记载,何时借出何时归还,每日点算,查验是否有损坏,不可错漏。

    错一个,坏一个,都是他的麻烦。

    可这位小娘子,年纪不大,穿着打扮也不算显贵,随意就拎起一个把玩。

    他真怕她弄坏了。

    就在明黛漫不经心转完所有架子,却依旧没有挑到自己要的乐器,随手抱起一把古琴时,管事忍不住开口:“娘子,这可是百年古琴,您当心。”

    秦晁看了他一眼。

    管事抿抿唇,觉得这个眼神有些可怕。

    尽职尽责是好的,但撞上疯子,有个闪失,就不值得了。

    明黛也不在意,放下琴,笑了一下:“无妨,反正也没我要的。”

    她握住秦晁的手,在他手心轻轻抠了一下。

    秦晁回头,眼底的冷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迎上了她意味深长的目光

    你同他们计较什么。

    秦晁心里一酸,回握住她的手。

    明黛请管事拿来纸笔,她提笔飞快写好,递给景福。

    “你们主子亲口说的,既是他要求的,他就该张罗准备。”

    “如果误了蹴鞠赛登台,一定不是我不配合,是他办事不周到。准备好了再来找我吧。”

    景福心里一咯噔,总觉得这妇人说话怪压人的。

    秦晁静静地看着她发完威,心里隐隐好笑。

    她很少用这种态度与人说话。

    多数时候,她都客气娴静。

    但其实,她不是不会这种姿态。

    恰是由她来做,反倒浑然天成。

    然而,当秦晁想到自己打听到的事,又笑不出来了。

    ……

    景珖倒是真的配合,当天下午,景福又恭恭敬敬出现在秦家门口。

    “娘子,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蹴鞠赛也就几日,娘子若需要地方练手,家主也安排好了。”

    明黛颇为诧异,她没想到景珖动作这么快。

    算着日子,时间的确不多,明黛欣然接受。

    秦晁很想一直陪着她,可他手头的确有脱不开的事。

    从前,他必会推掉,但现在,他觉得自己一分一毫的时辰都不能浪费。

    他答应过她要陪她找到家人。

    但在这之前,他得让自己足够有资格。

    他让胡飞和孟洋陪在她身边,自己去处理事情。

    然而,就在马车离开之后,秦晁连日来混乱慌张的脑子有一瞬清明。

    景珖来势汹汹,他被自己的情绪所困,甚至没有想过,景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还不是齐家的靠谱,如果因为齐解两家的争斗,由他夹在中间,根本不至于让他忽然针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