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谁也没勾到。

    他只对她不同。

    可到如今,他竟选了这样一个女人为妻,如珠如宝的护着。

    被齐洪海不当人一样折腾时,她甚至会想起从前被他宠爱的日子。

    看到秦晁对那个女人的在意和爱护,她竟忍不住想,这本该是属于她的。

    但也只是想想。

    他到底不如齐洪海。

    只是有点头脑会赚钱,毫无家世背景,这远远不够。

    所以,她只想羞辱那个女人。

    让所有人都知道,秦晁选了一个远不如她的女人。

    ……

    明黛没换景珖准备的衣裳,也没用景珖准备的价值连城的首饰。

    她对镜理好衣裙,自镜中看鬓边流苏精巧的金钗。

    那是秦晁给她打的金饰。

    看着金钗的流苏轻轻晃荡,明黛想起与秦晁相识以来的种种。

    起初,他倨傲冷漠,敏感尖锐,不好相处。

    而这些表象之后,全都是伤痕。

    如今,他耐心温和,也会爱护她,却依然尖锐敏感。

    伤痕结痂脱落,痕迹却永远的留在了他心里。

    岐水畔,他无畏姚枝的揭穿,毅然告别解家,对她说的那句话是何其振奋人心。

    从前别人能喊他一声赵爷,往后也能喊他一声晁爷。

    可是从赵爷到晁爷,这中间的路并不平坦。

    现在,他就现在最深处。

    这几日,明黛一直在想秦晁为何会如此。

    他没想过为她摘掉这个假身份,却乐于为她保驾护航,给足爱护与珍重。

    为什么比起为她寻找家人,他更急于做出一番事业。

    她也隐约猜到了些。

    所以,解桐说的反而是对的。

    她是他的妻子,所以她尊重他的理想,抱负,希冀,努力,也愿意陪他助他。

    但并不能因为她是他的妻子,就要一并纵容他的自卑,怨恨,以及过往带来的一切不好。

    而这些,也不是靠她一味去哄能哄好的。

    有人来敲门:“娘子若是准备好,轻即刻前往水榭歌台。”

    明黛打开门:“已准备好了。”

    “娘子请。”

    有奴人帮她抱起装乐器的大盒子,跟在身后。

    明黛看着那方盒子,眼神渐深,迈着决绝的步子走向水榭歌台。

    ……

    蹴鞠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就意味着,秦家娘子也该登台了。

    水榭歌台对面,听曲看舞之处已宾客满座。

    利丰快步走来,在景珖身边低声耳语:“郎主,已安排好了。”

    景珖看了一眼秦晁的方向,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小疯子,你好好看看,你昔日最崇敬爱戴的姐姐,沦落到了什么模样。

    她被当成妓子,登台献技。

    而在献技之后,她遮丑的面纱,会被一早安排的人扯掉。

    届时,你美丽高贵的姐姐,会以最丑陋的姿态,被这里所有的人奚落嘲笑。

    你受得住吗?

    ……

    一抹素雅的身影领着几个奴人朝这边走来。

    看台边上的宾客最先瞧见,因知道是怎么回事,脸上漾着笑。

    然笑着笑着,脸便僵住了,手不自觉扯身边人的袖子——你、你瞧!

    于是,一颗脑袋跟着一颗脑袋望向那道身影,明明是不同的人,却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呆愣中含着惊讶,惊讶中藏着惊艳之色,多看一眼都要窒息。

    美到窒息。

    当景珖看向那抹身影时,座中已变得一片宁静。

    素雅衣裙裹着最曼妙的身躯,少女端手行步,裙摆被卷着飞花的春风撩起。

    轻盈的面纱被卷上半空,挂在一树梨花枝头。

    倾国容颜含着冷艳的倨傲,于轻步徐行中碾碎了整片春色。

    只见那美人行来,不受任何一道目光所扰,双目只望向一处。

    那处座中,青年捏着的酒杯已经掉在地上,酒水滚出也不管。

    他呆滞的看着她卸了面纱的脸,陷入巨大的震惊之中。

    四目相对时,少女脸上的冷傲顷刻融化,弯唇浅笑时,勾尽痴色的魂魄。

    “叫诸位久候,实在抱歉。”明黛平声开口,这才望向景珖。

    景珖愣了一瞬。

    她、她的脸不是毁了吗?

    此时此刻,在座之人都这么想。

    明黛淡淡笑道:“我已来晚,便不再耽误,这就登台。”

    话语至此,忽而一转:“但我今日,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景珖下意识道:“什么请求?”

    明黛眼神轻转,又落回秦晁的身上。

    “说来好笑,自我与夫君成婚以来,竟从未为他奏过一曲。”

    “今日,幸得景公子安排,能找到这样合适的歌台。”

    “小妇人一直秉着私心,此番上台,只想为夫君亲奏一曲。”

    她大大方方看着那头的男人,声线清润,情话张扬。

    “听闻景公子今日设下丰厚的彩头,妾谨以此曲,请君一战——”

    少女素手轻抬,指向蹴鞠场:“愿君为妾拔得彩头。”

    不知是不是因为此处靠近水榭歌台的“震鸣渊”。

    她的每句话,每个字,于此处环绕不散,震动人心。

    不、不止是她的话,还有她整个人。

    灿阳之下,她亦被镀上一层明艳的色彩。

    那份自骨子里散出的高贵美丽,是任何华服美饰都堆砌不出的。

    秦晁像一尊木偶,已不会动作言语。

    唯有一双黑眸,随着她走向歌台的步伐一并轻动。

    歌台上,奴人已布置好一切。

    正中是一张圆凳,圆凳边上,摆着一面鼓,又有编钟丝竹为伴。

    呆愣许久的胡县令略略回神,望向身边的夫人:“她、她不是……”

    县令夫人也看呆了。

    这位秦夫人,分明美若天仙!

    歌台上,木盒打开,一把琵琶被取出来。

    明黛将琵琶竖抱怀中,细细转轴,五指义甲拨弦听音,有人发出疑惑。

    “我听过横抱琵琶,倒是第一次见竖抱琵琶,且她未用拨子,却像在手上缠了什么。”

    但这些疑惑,无人来解答。

    明黛的出现太过惊艳,以至于男忘魂,女忘妒。

    几位乐师相继登台。

    这是明黛一早要求的,她非独奏,还需伴奏。

    隔着不远的距离,有人瞧见那些乐师脸上都漾着激动之意。

    任何人看来,他们都该是见到了美人才这般失态。

    然而,当几位乐师各自归位时,脸上的激动与欣悦又变作一份严肃。

    台上台下,忽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更甚她出现时。

    第一声鼓落下时,仿佛敲击在人心正中处,跟着鼓点同颤。

    鼓点倏地密集,快而不乱,似急声催促。

    编钟敲响,疾中伴缓,似千军万马呼和在前,又与中道劈开,那威武的将领走出来。

    谁也没看到,紧挨着看台的一处阁楼廊边,坐着个正在吃酸枣的姑娘。

    她带着桧木面具,对一切都没兴趣。

    可当鼓点与钟声相伴响起时,她狠狠一震,手中一盒酸枣尽数滚落,涣散的目光在一瞬间汇聚神采……

    少女纤长的手指把持于琵琶侧边,指腹按弦,自顶端向下滑弦,右手五指轮转如飞,似利剑出鞘,前奏的震撼瞬间被压制,于顷刻间跃入正曲

    五指弹跳轮滚,琵琶的铮鸣脆响与每一道鼓点完美契合,谁也不逊色谁,相辅相成。

    曲谱音调并不复杂,却大气雄浑震撼人心,全然不同花街柳巷处的靡靡之音。

    娱客的乐姬,每一个动作都要对镜演练,要美,要勾人,眉眼流转间要含情脉脉。

    可台上的少女,在这宛如战歌般的曲乐中,神情肃穆,整个人都投入进去了。

    她就是这把琵琶,这首乐曲,就是她作为这把琵琶短暂的一生。

    曲调起降之间,所有情绪都在指尖那薄薄的义甲之上。

    她有世间难得的容颜,却无需再添一道刻意的引诱。

    在她拨出第一个音时,所有人都被带到了这片雄浑之中。

    “这是《东来歌》,这定是《东来歌》!”县令夫人激动出声,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的少女。

    难怪那些乐师时而激动时而肃穆,她奏的竟是《东来歌》!

    县令一愣:“是东……”

    县令夫人回神,冷静了,她捏捏丈夫的手,轻轻摇头。

    这是不可妄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