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已问:“何为《东来歌》?”

    县令正想着怎么含糊过去,景珖于座上淡淡开口。

    “此处往东,有东海国。数百年来,朝代更迭,唯东海国乐氏和萧氏两大祖世代以守护边海之境,自成一国,屹立不倒。除每年往长安朝拜之外,绝不出东海国境半步。 ”

    “乐氏擅乐,以琵琶著称。萧氏善战,无不骁勇。”

    “据说,东海之滨每有盗贼乱兵生事,萧氏便会出兵。”

    “战鼓雷雷之际,会有琵琶声在城楼响起,伴着战鼓号令出征,守着战士归来。”

    “久而久之,东海国无人不知,只是无人拥有乐谱,只能靠哼唱相传。”

    “又名《东来歌》。”

    “江娘子所用,是一把十二柱五弦琵琶。乐氏琵琶,皆为竖弹,音域更广,曲风多彩。又弃拨子,以五指束义甲拨弹,指法曼妙,变幻无穷,远胜板拨之音。”

    景珖的目光扫过众人,勾唇一笑:“是以,《东来歌》说是东海国国宝亦不夸张。唯有王孙贵族有资格弹唱,便是技艺最高超的乐师,也要拜入乐氏门下,才有资格习得此曲。所以,这可不是花街柳巷可以听到的。”

    座中一片抽气之声……

    方才那些等着看戏的女眷,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

    香怜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烫。

    她忍不住去看秦晁,只看到男人仿佛被抽空魂魄一般的姿态。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胡县令不敢轻易谈论东海国的事,那是个十分特殊的小国,便是当今圣人也要慎重相待。

    有人在问秦晁:“尊夫人竟会此曲,莫非是乐氏高徒?”

    秦晁根本没理他,他看不到那少女之外的任何人了。

    香怜死死咬牙,双目近乎充红。

    ……

    秦晁直直的看着台上的人。

    这一刻,不止是他,没有一个人会把她当成卖笑乞怜的妓子。

    她需要乞什么?

    无需开口,他命都可以给她了。

    因着那卑怯的心思,他一直没让她摘掉面纱。

    这样的美,他想要独享,也怕自己还不够有能力护住。

    不仅如此,她的那些零碎记忆告诉她,她还有危险,这样露出面貌,太过惹眼。

    可他根本没有任何立场指责她。

    她终究为他摘掉了面纱,带着杀遍春色的耀眼前来。

    她高声传情,不遮不掩,大方磊落。

    她毅然登台,一曲惊艳众生,成为高不可攀的存在。

    他忽然明白,她为何这么拼命。

    在他的卑怯前,她不再用柔软的话语哄逗他了。

    她带着势不可挡的美来到这里,让所有人看到,也让所有人知道,她就是这么好。

    纵然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配,连他自己也觉得。

    但当她隔着众生投来那抹浅笑时,她就是他的。

    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质疑这件事。

    席间的低声细语很快就消失了。

    水榭歌台下的“震鸣渊”将急促的鼓点与铮铮弦音放大传出,震撼再度袭来。

    同一时刻,阁楼上的少女痴痴地看着台上,眼中慢慢流出泪来。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她们一同拜师,听训,习得技艺。

    她们永远不敢忘

    它可以是口,替你说出难言之语;可以是力量,注入所有蓄势待发的身躯。

    它还可以是归宿,让所有疲惫迷失的人,重新找到回家的方向……

    心怀希冀奏响,必有如意回音。

    “姐姐……”明媚痴痴地看着那摸身影,视线一次次模糊,又一次次被擦得明亮。

    “姐姐……”她落着泪,嘴角却扬起来。

    明媚颤抖着手捂住脸,脚下趔趄着后退,身子慢慢弓下去,眼泪自指缝中流出来。

    所有的愧疚,遗憾,悲痛,绝望,都在这一刻化成力量,冲破了那道塑在心中的壳子。

    它们携着所有的记忆和感情汹涌而出,在起身时化作凄厉的嘶吼

    “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讲真。

    你可以直接弃文,可以暂时囤文,让你疲惫或者无趣我很抱歉,希望你找到节奏更符合胃口的故事。

    别催,真的别催,我知道明天周三,我会勇敢的肝!

    别催,鞠躬感谢!

    ……

    感谢在2020-11-24 00:19:42 ̄2020-11-24 23:4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4271833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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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章

    夜色黑沉, 凉风渗人。

    波涛汹涌的江面,仿佛埋了一条凶恶巨龙,随时会掀起巨浪, 令天翻地覆。

    明媚被两个婢女请到远离船舱的另一头。

    僻静无人的一角, 明黛华服素丽, 裙摆不断被夜风撩起, 夜色为背, 娇颜含怒。

    她指着丢在脚边一只撕开的软枕, 冷声质问:“你干的?”

    明媚瞄一眼那露馅的软枕,扬起下巴:“不是呀。”

    心里却想,是啊,就是她做的。

    登船那日, 她便发现明黛在用药枕。

    明黛身边的婢女只说,那是安神助眠用的,姑娘身子不大好。

    她恶狠狠踹翻了果盘。

    什么叫身子不大好?

    明黛从小身体康健,无灾无痛,爱玩爱笑, 活泼大胆。

    反倒是她,自母胎出来便虚弱些,她总是牵着明黛的手, 怯怯躲在她身后。

    一定是在国公府那里学的坏习惯!

    请些乱七八糟的技师推拿纤体,还用上了不知所谓的药枕助眠。

    将好好的人折腾出一副柔弱病态。

    她直觉明黛瞒了什么事,偷偷换了她的药枕。

    明黛果然睡得不安稳,夜里会做噩梦,口中念念有词。

    她轻手轻脚竖起耳朵凑上去,一句都听不清。

    眼下,还没撬开她的嘴探得秘密, 反叫她先发现了。

    夜色缭绕的江面上,她们以一只药枕为开端,掀起了争吵。

    她亲眼看到,前一刻还在对她冷声怒斥的明黛,扑上来抱着她,挡在潜入杀手的刀前。

    刀没有砍在她们身上,明黛却发出更凄厉的嘶吼

    与她一同长大的巧灵挡住了那一刀,倒在血泊里。

    杀机显现时,船也撞上暗礁,几乎掀翻。

    明黛飞快拉住她去找兄长,杀手踹翻置在船尾的货架,直直朝她们压下来。

    伴着不知哪处的断裂声,她们被一起压住,明黛死死地抱住了她的头。

    她听到明黛喉咙溢出的一声闷哼,含着隐忍的痛苦。

    她在逼仄的缝隙中挣扎探头,额头蹭到一片泛着血腥气的温湿。

    画面转换,已不是风雨泛滥的羌河,而是危机四伏的陵江。

    明黛更警觉,带着她早早偷入水中躲避江盗,捞着浮木假装浮尸。

    可明黛骗了她。

    她说,将手绑在浮木上,借此省力,防止脱手。

    她傻傻信了,让她绑住自己,她再抓着她。

    她鼓励明黛,说:“我们能从羌河逃生,也能从陵江上岸!”

    明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回答她。

    许是孪生胎之间真的有什么感应,才叫她在那一刻忽然慌乱。

    她近乎疯狂的抓着明黛的手,死死不放,语无伦次

    对了,她会找一百个心灵手巧的婢子给她推拿纤体。

    还有还有,她会赔她药枕,多少个都赔。

    以及,她回去就把楚绪宁那个混蛋痛揍一顿为她出气!

    最重要的是,不去东宫,哪里都不去!

    她们约好的,一定要找最得心的郎君。

    像父亲和母亲那样,彼此唯一,知心解意,相扶相伴,永不离弃。

    明黛脸上的血浸湿了面巾,眼中带着浓浓的疲惫。

    她轻声张口,像以往一样温柔。

    “听说,尚在母亲腹中时,是我抢了你的精气,才叫你生来更虚弱。”

    “却也因为这样,我有更多力气,先你一步爬出母亲的肚子,成了姐姐,反过来护着你……”

    明黛用最后一分力气,在她耳边低语嘱咐

    永远不要进东宫,离太子和皇后远远的。

    要记得,我们没有在一起,羌河上就分散了。

    回去之后告诉所有人,明黛已死在不知名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