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太上皇为了她的事情去和皇帝赫连城说情,即使只是个‘小小宫人’,即使只是一句话的事情,——那也算是一种态度。

    要知道,她在这宫中,旁人看她看到的只有‘颜如虞’的身份,万一以后皇帝对他们侯府有什么动了手,别遗留下一丝丝因今日求情的事而生的嫌隙怀疑。

    ……

    深夜。

    于一颜一人躺在宫殿偌大的床榻之上,双目望着绫罗床帐,忽然很难睡得下去。

    她为了一应原谅她自己,但她自己原谅不了自己。

    忽然想到,当初自己那般地谩骂诅咒他,他是否也是同样的心绪?

    不在乎自己去死,……可要为对方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他才能救她出去,可是,自己早就把自己打入了无间地狱。

    就如同她现在一样,她原谅不了自己,她对不起自己,护不住孩子,害了一应……

    但为了一应,她会活着。

    他还在被她伤害的阴影里走不出去,他还在深深的自卑和自我厌弃中,他还在地狱里,她要把她拉出来。

    她要他幸福。

    ……

    下了好大的决心,做足了心理准备之后,于一颜前去求见皇上。

    把一应接回宫中这件事,他还是直接去找赫连城说吧。

    勤政殿内。

    “如虞前来,所为何事?”赫连城正在批阅奏折,低着头问到,头未抬一下,语气却是和缓。

    于一颜手轻轻一挥,身后宫人将一碗金玉燕窝羹汤呈上。

    “听闻皇上连日来批阅奏折,也要注意歇息才是。”

    赫连城这才抬起头来,“如虞有心了。”

    他顺势进了一口汤羹,状似不经意开口道:“听闻如虞前日出宫回府了一趟,颜侯夫妇可还安好?”

    于一颜心中一抖,果然,这位皇帝看似好像对后宫之事并不怎么在意,实则对所有事都是了如指掌,尤其是刚刚回宫不久的‘颜氏’贵妃。

    “多谢皇上挂心,如虞离家许久,甚是想念,便向淑妃讨了块宫牌回府,见父亲母亲身体康健,如虞放心许多。”

    “哦?可倾给的宫牌?如虞可记得归还?”赫连城见颜如虞垂首回答的模样,低声开口问道。

    ……秦氏要不来宫牌,果然和皇帝一不小心可能说‘漏嘴’了。

    如此一来,无论拿了牌子的人犯了宫规出了什么事她都可以摘得干净了。

    “尚未,臣妾今日前来,正是因为此事相关。”于一颜俯首回道,语气诚恳。

    赫连城此刻却并未应她,仍旧一语不发地看着她,似乎是在等着他继续说完。

    “其实,此次随臣妾一同回来的,还有臣妾永颐宫的前总管太监,他一直护救臣妾有功,臣妾想请皇上恩准,把他接回宫中继续侍候臣妾。”

    “如虞可知,这样做不合宫规?”赫连城神色不定,淡淡回了一句。

    于一颜立时跪了下来,“臣妾知道,宫中奴才私自出宫,已犯大罪,皇上没有多加追究,已是恩典。”

    她先奉承了皇帝一通,同时暗指他已放过一应的出宫私逃之罪。

    紧接着又言辞恳切地说道:“但是,臣妾做不到将自己的救命恩人弃之不顾,臣妾如今已别无他求,只求能够护住自己的人,丧子,失妹,失去的滋味臣妾不想再品味了。”

    赫莲城看着跪在他面前的颜如虞,他之前何曾见过这样低声下气的侯门贵女。

    失宠丧子,他的确失去了太多。

    如今,只为自己宫中区区一名奴才,竟也要至于下跪以求个恩典。

    罢了,反正是个无关轻重之人,便随她去吧。

    “如虞起身吧,朕答应了。”

    于一颜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心中一喜。

    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郑重地再次行了个大礼,同时说道:

    “多谢皇上恩典,如虞谨记在心,宫牌用完之后,臣妾会归还淑妃,不让她难做。

    今后如虞在后殿佛堂,一定会为皇上淑妃诚心祈福。”

    行过礼后,这才起身告退。

    待于一颜离去后,赫连城的目光这才从奏折中抽出,抬起眼眸子,看像轻声退去的瘦弱身影。

    眸色有一瞬间的动容。

    他亲眼看到这个女子,从天之骄女,到跌落尘埃;从容光焕发,到如今谦卑黯然。

    忽然想到当初身为太子的父王骤然离去时,自己的处境。从万众瞩目的皇长孙一朝变作战战兢兢的孤弱之子,无人庇佑,险招人算计。

    他承认对这颜如虞从一开始的宠爱便带着利用的目的,但他并非有意作践这个女子。

    只是当初她以颜候之女的身份入宫,便已然注定了她今后沦为皇权和侯爵斗争的棋子,怪不得他。

    要说怜悯吗?看她如今境况,不免有一丝,毕竟,她曾是他的‘宠妃’。

    ……

    于一颜却不管她走后皇帝如何感慨。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心中无比雀跃,她马上以后每天都能看到一应在她身边了。

    “于右,去知会于右一声,准备把你家主子接进宫来。”

    于右站在殿中,听后猛然抬头,神色中写满了惊讶与不赞同:“小姐不怕把主子置于险地吗?”

    听着于右对她的指控,于一颜并未生气,反而淡然回道:“你以为我不让他回,他便不会自己想办法回到这里来吗?”

    于右听后,无声低下了头。

    “与其让他自己想办法折腾,倒不如直接把他接进宫来——我会护着他。”

    于一颜转过头来看向于右,并把手中的出入宫令牌给他,“这是一应进宫所需的令牌。”

    “你和于左也是,一应进宫之后,你们务必给本宫护好他。”于一颜最后落下最后一句话。

    听‘鱼小姐’说过这话,于右这才退下。

    ……

    第二日,于一颜便收到了一应要入宫的消息。

    看来他是一刻都不想耽搁啊。

    私逃宫人再次回宫,本就不能张扬,于一颜也就不便再出宫去迎他。

    但当她听到一应要进宫时,还是摆驾到了宫门之处。

    看着宫门处的侍卫对着一应事无巨细的搜查,甚至扒了他的腿伤之处查看。

    于一颜眉头深皱,迎上前去,用着劲儿扯开了那两名侍卫的手,“滚开!”

    于左于右见于一颜过来,仿佛有了依仗和主心骨,立刻推着自家主子跟在‘鱼小姐’身后,顺利地进了宫门。

    之前主子为了不给‘鱼小姐’惹麻烦,提前吩咐了他们要注意收敛,不可给娘娘添麻烦,所以方才宫中守卫搜查,他们只好忍着。

    但‘鱼小姐’过来了,那就不一样了,他们是得听主子的,但主子听‘鱼小姐’的话啊,所以他们跟着‘鱼小姐’走准不会有问题,主子事后想斥责他们也不怕。

    他们一行人到了太上皇的宫殿之处时,于一颜下了贵妃轿撵,走至后方一应身后,代替了与左的位置,推着他的轮椅,朝佛堂的方向走去。

    于一应想阻止她,转过头来开口道,“娘娘不可——”

    于一颜则置若罔闻。

    实际上,她恨不得亲他一口好堵住他的嘴,无奈众目睽睽,还是忍了下来。

    ……

    佛堂所在殿阁。

    “一应,以后我们就住在这处。”推着一应走到了她现在所居住的殿阁,于一颜停下脚步,俯身下来,对着于一应说道。

    “我住主殿这边,你住偏殿,不用再那么麻烦去那西宫四所了”,于一颜看着主殿偏殿中间打通的那扇大门,嘴角上扬。

    “当然,如果你还想过去看看或者小住,你的房间还在,我给你整理好了,虽是也可以过去。”

    那个什么‘俱全’,任他再怎么在贤妃跟前哭天抢地,量那饶氏也不敢来找她要,长期习惯了在别人面前‘做小伏低’,若是冒然前来,是会毁了她的人设的。

    况且她一介尚书府庶女出身的妃子,没有后台支撑,只要有些脑子,便不会为区区一个奴才来找她的不痛快。

    “多谢娘娘恩典。”于一应声音谦恭,低声回道。

    于一颜有些无奈,一进宫,一应便就又恢复了以前的称呼,任她之前给他纠正了,还是不改。

    不过,她也不会忘记,他前几日在京城宅邸里用尽勇气对她说过的——“我不会离开你。”

    一应承认了他是她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