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玄和周元在山里又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们没有再遇到那群灰衣人。周元说是那些人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追了一段就放弃了。张道玄不置可否,但他每天赶路的时候都会刻意留意身后的动静,每晚过夜的时候都会选一个视野开阔、便于逃脱的地方。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在山里,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强壮的,而是最小心的。

    三天里,周元的话渐渐少了。

    第一天他还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讲黑风集的事,讲他以前跟着那个散修修炼的事,讲他这些年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事。张道玄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赶路。

    到了第二天,周元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沉默,不再没话找话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偶尔交流几句关于路线和地形的话,其余时间各走各的,倒也不算尴尬。

    张道玄发现,周元这个人虽然话多,但并不讨厌。他不问东问西,不打听张道玄的底细,也不炫耀自己的本事。他说他炼气期三层,张道玄观察下来,觉得大概不假——周元的灵力波动确实比他强不少,但强得有限,远远达不到让他感到压力的程度。

    而且,周元对黑风集确实很熟。

    “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了。”第三天中午,周元站在一处山脊上,指着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谷说。

    张道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是一道狭长的山谷,两边的山不算高,但很陡,像两道天然的屏障把山谷夹在中间。山谷里雾气弥漫,看不清楚具体的样子,只能隐约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不是普通的房屋,而是高低错落、大小不一的建筑,有的像是木楼,有的像是石殿,还有几座高塔模样的东西戳在雾气里。

    “那就是黑风集?”张道玄问。

    “对。”周元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越国边境最大的散修集市。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一个镇子,里面住的全是修士。有散修,也有宗门弟子,还有一些……不太好惹的人。”

    “不太好惹的人?”

    “黑吃黑的,偷鸡摸狗的,杀人越货的,”周元耸了耸肩,“什么地方都有这种人,修士也一样。所以在黑风集里面,有规矩,出了黑风集,就什么规矩都没有了。”

    张道玄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规矩?”

    “集市里面不许斗法,不许抢夺,不许闹事。”周元说,“这是黑风集的几个大商家定下的规矩,谁坏了规矩,谁就得死。所以你在集市里面是安全的,只要你不惹事,没人敢动你。但出了集市……”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张道玄一眼。

    张道玄明白了。

    那个山谷就是黑风集,山谷里面是安全的,山谷外面是丛林。丛林里有什么,他已经在来的路上领教过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下了山脊,沿着一条被踩得结实的土路往山谷里走。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背着包袱的,有骑着走兽的,有独自一人的,也有三五成群的。这些人穿什么的都有,有穿绫罗绸缎的,有穿粗布麻衣的,还有穿着兽皮、像个野人一样的。但不管穿什么,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不是普通人的那种眼神,而是一种更警觉、更锐利的东西。

    张道玄把这些人的模样一一记在心里,脸上却始终是一副木讷的表情,低着头走路,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少年。

    周元走在他旁边,小声地给他介绍:“看到前面那个牌楼没有?进了那个牌楼就是黑风集了。牌楼外面没人管,牌楼里面就得守规矩。”

    张道玄抬头看去。

    山谷入口处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牌楼,三间四柱,上面刻着“黑风集”三个大字,笔画粗犷,像是用刀劈出来的。牌楼下面站着两个黑衣修士,一左一右,面无表情,目光在来往的人身上扫来扫去。

    “那是看门的,”周元低声说,“筑基期的。别盯着看,惹不起。”

    张道玄移开目光,跟着周元从牌楼下面走过。两个黑衣修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一个炼气期一层的半大孩子,在他们眼里大概连蝼蚁都算不上。

    进了牌楼,里面的景象让张道玄微微一愣。

    这里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修士的集市会是那种仙气缭绕、琼楼玉宇的地方,但眼前看到的,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间小镇——石板路弯弯曲曲,两旁是一间挨一间的店铺,有的门面宽敞,装修讲究,有的就是一个小门脸,门口摆着几张桌子。路上人来人往,和普通集市没什么两样,只是卖的东西不一样。

    药材铺子里摆的不是普通的草药,而是几十年、上百年的灵药。法器铺子的橱窗里挂着刀剑、拂尘、葫芦、铜镜,五光十色,灵气逼人。还有卖符箓的、卖丹药的、卖功法的、卖妖兽材料的,甚至还有一家专门卖灵兽的,门口笼子里关着几只巴掌大的小兽,毛茸茸的,眼睛又圆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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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道玄的目光在这些店铺上一一扫过,没有在任何一家前面停留太久。他注意到,路边还有一些摆地摊的散修,在地上铺一块布,摆上几样东西,然后就蹲在旁边等着。这些东西大多品相一般,价格也比店铺里的便宜不少,但买的人并不多。

    “那些摆地摊的,”周元看出了他的疑惑,小声说,“大多是从古迹里捡来的破烂,或者自己炼废了的东西。好东西谁摆地摊啊,早被店铺收走了。但也有例外,有时候能淘到一些好东西,就看你的眼力了。”

    张道玄点了点头。

    周元带着他在集市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家名叫“福来客栈”的小店前面停了下来。客栈不大,两层木楼,门脸窄窄的,夹在两间大铺子中间,像是一个被挤扁的盒子。

    “这儿便宜,”周元说,“一晚上三文灵石。你要是住那些大客栈,一晚上能要你半块灵石。”

    张道玄身上只有三块灵石,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三文灵石一晚上,他住得起,但住不了几天。

    “有没有更便宜的?”他问。

    周元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有。集市东头有一片棚户区,住的全是散修,不要钱。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地方不太平。”周元压低声音,“规矩是规矩,但规矩管不到的地方多了去了。你一个炼气期一层的住在那儿,跟羊住进狼窝里没什么区别。”

    张道玄沉默了一下,还是走进了客栈。

    客栈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炼气期六层的样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气。她看了看张道玄和周元,报了价:“两个人,一间房,五文灵石一晚。包早饭。”

    周元想说什么,张道玄已经掏出了一块灵石。

    那是一块下品灵石,灰黑色的,比他在山洞里得到的那几块小一些,但成色差不多。他把灵石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找给他九十五文灵石碎屑——一种比指甲盖还小的灵石碎片,是散修之间最常用的货币。

    周元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洗脸架,墙角放着一只破旧的木柜。窗户朝北,推开能看到后面的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对面就是另一家店铺的后墙。

    张道玄把包袱放在床上,走到窗户边看了看,又关上了。

    “你就在这儿住下了?”周元坐在另一张床上,翘着腿问。

    “先住几天。”张道玄说,“我想买一本功法。”

    “功法?”周元想了想,“集市里有好几家卖功法的铺子,最出名的是‘万卷阁’,里面的功法最多,但也最贵。普通的功法也要十几块灵石,好一点的要几十块甚至上百块。”

    十几块灵石。

    张道玄身上还有两块灵石和九十多文碎屑。差得远。

    “有没有便宜的地方?”他问。

    “有,”周元说,“地摊上也有卖功法的,便宜得很,一块灵石就能买一本。但那些功法大多是残本,或者有问题的,练着练着就走火入魔的那种。你买那种不如不买。”

    张道玄沉默了。

    他来黑风集之前就知道,自己那点家当什么都买不起。但真的面对这个现实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沉重。

    “要不,”周元犹豫了一下,“你先跟着我?我接了几个散修的任务,去山里采几味灵药,报酬虽然不多,但攒一攒还是能攒出来的。”

    张道玄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帮我?”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周元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之前救了我一命,我帮你一把,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张道玄没有说话。

    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很正常的事”。他从小就知道,每一份善意背后都有它的价码,只是有时候那个价码还没到兑现的时候。

    但他确实需要赚灵石。

    “什么任务?”他问。

    周元眼睛一亮,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桌子上。纸上画着一株草药的样子,根茎叶花都画得很细致,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

    “紫灵芝,”周元说,“青云山北坡的特产,年份越久越值钱。十年份的就能卖五块灵石,五十年份的能卖到五十块,百年份的……那就不好说了,有价无市。”

    “任务是什么?”

    “采十年份以上的紫灵芝,一株五块灵石。这是黑风集‘百草堂’发的任务,不限量,有多少收多少。”

    张道玄看着纸上画的紫灵芝,仔细看了很久。

    这株草药他认识。不是叫紫灵芝这个名字,而是另一种名字——他小时候跟赵伯进山采药,见过这种东西。赵伯管它叫“紫耳朵”,说这东西有毒,不能碰,碰到了手上会起疹子。他在苍莽山脉里见过几次,都长在背阴的岩壁上,颜色发紫,形状像耳朵,确实和这画上的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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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赵伯说的“紫耳朵”,和这个“紫灵芝”,是同一种东西吗?

    “这东西有毒?”他问。

    周元点了点头:“生的时候有毒,需要特殊的手法处理。但处理好了就是上好的灵药,炼丹用的。百草堂收的就是处理好的。”

    张道玄沉默了一会儿。

    “青云山北坡离这儿多远?”

    “两天路程。”周元说,“我本来打算一个人去的,但有你跟着更好。你眼力好,在山里比我强多了。”

    张道玄没有立刻答应。

    他在想一件事——他在苍莽山脉里见过的那些“紫耳朵”,和这画上的紫灵芝,一模一样。如果真的是同一种东西,那他至少知道七八个长这种药的地方。但那些地方都在苍莽山脉,离这儿太远了,来回要十几天,不划算。

    青云山他没去过,不知道那里的地形和气候,也不知道紫灵芝长在什么样的地方。但既然是同一种东西,生长的习性应该差不多——背阴、潮湿、通风、有岩壁。

    “行。”他说,“明天一早出发。”

    周元高兴地拍了拍桌子:“好!那咱们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去百草堂领任务牌,然后就进山。”

    那天晚上,张道玄躺在客栈的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鼾声和楼下的说话声,怎么也睡不着。

    他把这些天的经历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坠入山洞得到古玉,到吞服药丸踏入炼气期;从镇上孩子失踪,到遇到那两个灰袍修士;从被迫离开家乡,到在山里遇见周元;从被灰衣人追杀,到终于到达黑风集。

    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每一步都是被逼着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他是伪灵根,修炼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他没有功法,没有靠山,连最基本的修炼常识都不懂;他身上的灵石只够住几天客栈,连一本最便宜的功法都买不起。

    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青竹山镇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猎户,一辈子在山上采药打猎,攒几两银子,娶一个媳妇,生几个孩子,然后老死在那个小山村里。

    如果他没有得到那枚古玉,这就是他的人生。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另一种活法——能飞天遁地、能呼风唤雨、能活几百上千年的活法。他虽然没有那个资质,没有那个命,但他已经站在了门口。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他也不甘心再回去了。

    张道玄闭上眼睛,将灵力缓缓注入古玉。

    古玉温热如常,那团微弱的气流从胸口流入丹田,丹田里的气团缓缓旋转。

    还是炼气期一层,还是那个瓶颈,气团纹丝不动。

    但他不急。

    他想起赵伯说过的话——兔子不走,你就蹲在路口等。等得久了,你自然就知道它走哪条路了。

    他现在就蹲在路口。

    等风来。

    第二天天没亮,张道玄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包袱收拾好,古玉贴身戴着,短刀别在腰间。灵石和药丸揣在怀里,储物袋和玉简塞在包袱最里面。

    他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集市里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摆地摊的散修在路边占位置,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出来。

    他关好窗户,转身叫醒了周元。

    周元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天还没亮呢……”

    “早点走,早点回。”

    周元嘟囔了一句什么,但还是爬了起来。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在客栈门口吃了一碗稀粥和两个馒头——这是掌柜说的“包早饭”,稀得能照见人影,馒头也只有拳头大。

    吃完早饭,周元带着他去了百草堂。

    百草堂在黑风集的正街上,是一间很大的铺子,三间门面打通了,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药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正在用一杆小秤称药材。

    “刘掌柜,”周元笑嘻嘻地凑上去,“我们来领紫灵芝的任务牌。”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张道玄,面无表情地从柜台下面摸出两块木牌,扔在柜台上。

    “一人一块。采到了拿回来换灵石。采不到,牌子还回来。”

    周元拿起一块木牌,在手里掂了掂,又递给张道玄一块。

    张道玄接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药”字,背面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走吧走吧,”老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在这儿碍眼。”

    两人出了百草堂,周元把木牌揣进怀里,冲张道玄挤了挤眼睛:“刘掌柜脾气不好,但人不坏。你要是能采到紫灵芝,他给的价绝对是集市里最公道的。”

    张道玄点了点头,把木牌收好。

    两人穿过集市,从南面的出口出了黑风集,沿着一条往北去的山路,朝青云山走去。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山坡上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周元走在前面,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步子轻快。

    张道玄跟在他后面,沉默地走着,目光不时扫过两边的山坡和远处的山峦。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采到紫灵芝,也不知道攒够灵石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至少,他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