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医生本来在休假,还是被傅屿川请回了洛杉矶。

    私人诊所位于西大道的一侧。

    玻璃大门紧闭着,司机降下车窗,好心询问:“小姐,需要再等等吗?”

    简颂正准备打电话给秦医生,背后却冒冒失失撞上一个人。

    那人金发,黑色的眼珠,衬衣下摆有些凌乱,半插在裤腰,不修边幅。

    咖啡洒了一地。

    他右手攥着剩下的半杯咖啡,低头瞅了瞅地上的一滩污渍,又回过头看身后的咖啡店,似乎挣扎了一会儿要不要回去重买一杯,最后无奈地耸肩。

    简颂脸上写满了说不出的惊讶,缓缓放下手机:“daniel?”

    daniel后知后觉地转过目光,很快认出简颂,露出笑容,吹了个口哨,中文生硬地发音:“简颂,好久不见。”

    何止好久不见。

    她舒展眉目,同他热情拥抱:“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环球旅行提前结束,”daniel将咖啡杯塞进街边的垃圾桶,语气欢快,指指面前两层高的诊所,“上个月刚到,借住在这里。”

    他娴熟地拎出一串钥匙,打开挂在外面的锁,又刷开电子门禁:

    “auntie她路上堵车,估计还要十几分钟才到。”

    简颂跟在他身后进入。

    一楼的茶几上杂乱无章地摆放着些医学杂志,翻开的页面上还沾着面包碎屑,显然没有打扫过。

    daniel脚步轻快,咚咚上了楼梯,带她来到二层的办公室。

    室内采光很好,宽阔明亮,地上铺着驼色的地毯。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的消息,”他在沙发上坐下,“发生了什么?”

    简颂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桌前,端详着书架上的英文期刊,一时没有开口。

    片刻后,她转过身,挑眉,半开玩笑的语气:“秦医生还没来,怎么能让你窥探病人隐私?”

    他一手搭在沙发背,得意洋洋地拿出一张名片,夹在食指中指之间,朝她晃了晃:

    “谁说我没资格?”

    简颂看清名片上的内容,不免有些惊讶:“你做了心理医师?我还以为你很讨厌继承家里的行业。”

    daniel站起身,来到她面前,笑道:“连你都要接手简氏了,我为什么不行?”

    简颂的脸上浮现出短暂的困惑,下意识地摇头:“我只是暂时帮忙,简氏的继承人不是我。”

    daniel敛起笑容,意识到什么。

    短暂的沉默。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们几乎同时转头,视线投向姗姗来迟的秦医生。

    秦怡表情有些尴尬,看看简颂,又看看她亲爱的大侄子:“我打扰你们了?”

    daniel摇头,耸肩:“来得正好。我下楼了,你们慢慢聊。”

    看着他匆匆下楼的背影,简颂抿了唇。

    短暂的寒暄后,她们便进入正题。

    秦医生摊开备忘录,上面潦草记录着两行字:

    简颂,臆想症。

    患者碰到刺激性外因时,会无意识地产生臆想,编织虚假的记忆,掩盖真实的回忆。

    她翻开新的一页,心平气静地开口:“想不想和我说说你父亲的事?”

    简颂摇头。

    秦医生早已料到如此。她静了静,说:“不如聊聊前几天的发布会。”

    简颂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妥协。

    “……发布会是在下午。”

    她的视线偏向一旁,陷入回忆:

    “地点和名单都是leo定的,出发前,他给我一份通稿。”

    “一点四十分,我到了集团总部。”

    她忽而轻轻叹了口气:

    “那里全都是记者。”

    短暂的停顿后,她继续讲下去:

    “屿川在会议室外等我。”

    “他抱了我一下,让我别紧张。”

    “然后他帮我开门,目送我走进去。”

    她的语气流畅自然,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回忆:

    “那些记者们总有问不完的问题。”

    “leo说,时间到了。”

    “他们更想听屿川说话。”

    说到这里,简颂笑起来,停顿了片刻,露出浅浅的酒窝。

    秦医生没有插话,与她目光相对,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

    “他从门外进来。”

    “走到我身边。”

    “然后说,眼下一切事务暂时交给我代管。”

    “他会在合适的时候,接手简氏。”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笑。”

    “我听到他向我解释,婚礼必须要延期。”

    ……

    “我说,好,我会等。”

    第3章 3

    正午刚过,daniel便被一串脚步声震醒。

    他皱了皱眉,伸手拿掉盖在脸上的杂志,长腿懒散地舒展,衬得沙发格外挤。

    阳光很刺眼,落在脸上,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只好眯着眼睛,坐起身,揉了一把乱糟糟的金发,这才看见秦怡和简颂一起从楼梯上下来。

    秦怡将一串钥匙抛进他怀里:“我要去个饭局,你带她随意转转。”

    daniel接住,低头,见钥匙串上一枚小马驹,吹起响亮的口哨:“你总算舍得了?”

    “不准弄脏我的车。”秦怡轻飘飘丢下一句话,推门离开。

    daniel得意洋洋地转了转手里的车钥匙,眉飞色舞地朝简颂眨眼:“lunch time.”

    深红的法拉利停在门口,足够亮眼。

    更别提车上还坐着个金发墨镜的年轻男人,兴奋得像个刚得到玩具的孩子。

    引擎发出沉闷的低鸣,像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简颂在副驾驶落座,忍不住开他的玩笑:“你现在看起来,简直像马戏团的驯兽师。”

    他转头看向简颂,装腔作势地将墨镜一抬,屈起手指敲敲方向盘:“那就不妨让我带你领略——这头野兽的风采。”

    引擎发动,车子如同离弦的箭,一跃而出。

    这个时间段客人并不多,餐厅内幽静非常。

    “需要喝点什么?”侍者俯身,彬彬有礼地询问。

    “请给我一杯白兰地。再给这位女士一杯莫吉托,不含酒精。”daniel熟稔地吩咐。

    简颂扬起脸,适时打断他的话:“不,请给我们两杯冰水。”

    她看向daniel:“别忘了,待会你还要开车。”

    他懊恼起来,摸着手上银色的尾戒,一副大失所望的神情。

    鲜嫩多汁的小牛排端上来,滋滋冒着热气。荷包蛋的一面被煎得金黄,却丝毫不焦。

    “这可是整个西海岸最好的牛排。”daniel毫不吝惜地赞美,手里也没闲着,动作利落地切下一小块牛肉。

    “如果我记的没错,这是旗生旗下最卖座的门店。”简颂的视线落在周围。

    “听说简氏正在和旗生谈判?”daniel难得关心她家里的生意。

    简颂微微一怔,接着笑道:“你知道的,我无意继承简氏,这种事情爸爸都是交给屿川做。”

    daniel动作一滞,皱起眉。

    看来秦怡还没有告诉她真相。

    想来她自己也没有看新闻。或者说,她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些不利的消息……

    尽管具体病情只有秦怡和简成鸿才了解,但他早已猜出大概。他能看出,这些年简颂一直刻意避开新闻。包括傅屿川离开简氏的消息,其实几年前外界早已盛传,连他都有所耳闻。

    秦怡说,简颂需要时间。要想告诉她真相,现在仍不是好的时机,眼下保守治疗更有益。

    他们在学术上的观点向来有所分歧。虽然经过多年的治疗,一些问题已经得到改善。但他始终不认为逃避是一种很好的选择。

    盘里的荷包蛋被他戳破,半熟的蛋芯流出来。

    他盯着她,直视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眸光一时沉浮不定,充满了犹疑。许久,他才欲言又止:“简颂……我看了那天的新闻。”

    简颂轻易地察觉到他的紧张。他一紧张,喊她的名字生涩又生硬,夹杂着英文腔。

    这勾起了她的好奇,于是等待着下文。

    他挣扎了一会儿,再度磕磕绊绊地开口:

    “那时候,傅……”

    “先生,那边的客人,刚刚替你们买了单。”话没说完,侍者突然出现在桌边,一脸歉意地打断了他。

    简颂和daniel动作一致,惊讶地抬头。

    “是不是搞错了?”daniel对此表示怀疑,嘟囔着。

    侍者礼貌地回复:“那位先生说,你们是他的朋友。”

    简颂皱了眉,于是循着侍者指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