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砚卿缓缓抚着她的肩,用手电筒照着,好让她能够看清自己。

    池漾一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熟悉的t恤。

    目光再向上,是她想念已久的一张脸。

    这一刻,她分不清现在是现实还是梦境,是前世还是来生。

    她的泪如刚落的雨水,汹涌而下,语句完全不成样:“席......你......我......我最终还是死了是不是?果然,我就说我为什么在机场第一次见到你就没能忘了你......我以为我们一定是在前世见过......没想到真的是这样......现在是前世还是来生啊......”

    她的话断断续续,不成体系。

    但是席砚卿还是在半知半解中,听懂了她话中的深意。

    忽然之间,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她,在她耳畔落下一语:“是今生,是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的今生。”

    池漾只感觉出耳边一阵暖意,却什么都没听到。

    包括那一阵喧闹的人声和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她靠在他的肩头肆意流泪,不知何时眼前突然出现一簇光亮。

    渐渐地,那光亮从一簇变成一片,再从一片变成一群,最后从一群铺满了一整条山路。

    她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一群人背着一束又一束形态各异的灯盏,由下至上地奔跑着。

    像是在比赛。

    有普通白炽灯串联起的简单电路,有用作宣传的一看就很红红火火的“国庆快乐”,有游乐园里用来照明和观赏的卡通灯,还有古色古香的灯笼......

    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地从她眼前晃过。

    只消几秒的时间,这条漆黑的山路,像魔法一般,天光大亮。

    最后映入她眼中的那道光,是一句话——不要怕,我来了。

    席砚卿用手机打在备忘录上的。

    过去的一个多小时,她在极致的黑和极致的静中度过,不知道光亮何时来,不知道声音何时响,不知道那束光背后是善是恶,不知道自己身处的是安全还是危险。

    可眼前这个人,却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而来,知晓她所有的恐惧和害怕。

    为她,布了漫山遍野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席砚卿:不要怕,我来了。

    ☆、直觉

    池漾目光灼灼,看着一束又一束的光源越聚越多,最后把整座山林都朗照在璀璨乾坤中。

    她的意识逐渐恢复,慢慢反应过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包括抱着她的这个人身上的体温。

    想到这儿,池漾噌的一声,从席砚卿怀里挣了出来,一脸的难以置信:“你怎么在这里?”

    席砚卿没说话,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输入了两个字:旅游。

    看着他的所作所为,池漾神情一怔,心里相当不是滋味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听不见?”

    席砚卿低头打字,然后把手机再次递给她看。

    池漾垂眸,看到屏幕上多了言简意赅的两个字:直觉。

    池漾就这么盯着这两个字,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捏起了一角,又酸又涩。这股酸涩梗在喉咙,她久久没有再发声。

    席砚卿将手电筒照在她身上,看她的伤势。她穿着长袖长裤,除了湿漉漉的水迹和上面的泥污,并没有看到血迹。

    他的心终于放下了些,在手机上重新输入一句话:身上有没有受伤?

    池漾看了,没立刻作答,而是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悄悄地用左脚重新施了一次力,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

    果不其然,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她再次失败了。

    沿着山路的灯盏,恪尽职守地发着光。

    席砚卿看到她微蹙的眉心,瞬间察觉出不对劲,起身赶紧叫人。

    听到动静,山上山下的人都往这边涌,不一会儿就挤满了人。在村民的齐心协力下,他们终于从沟壑上来,走到了这条光芒万丈的山路。

    大家都对池漾的伤势很关心,尤其是村长王志峰,控制不住地冲上前去询问她的伤势:“池律师,你没有受伤吧?还好你没事,要是你出了事,这个责任我可怎么担负得起啊!”

    正巧这时,孟仲季也带着警察上来了,看到池漾,他立刻抬起脚就往上跑。

    池漾在平常的工作中也免不了和公职人员打交道,所以看到警察她自然不应该害怕。

    但是此时此刻,她什么都听不到,眼前只有一张又一张翕动的唇,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像是在看一场默片电影。

    再加上刚才的遭遇,她无法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孟仲季和穿着警服的警察一起,浩浩荡荡地快步跑向她。

    她心里一惊,一转身就把自己的大半个身子躲在了席砚卿身后,伸出两只手牵住他的衣角,只露出半张脸,抬眸看向他。

    像一只受惊的猫咪,乖乖地躲在主人身后,寸步不离。

    席砚卿注意到她的举动,片刻的犹豫都不曾有,一俯身便打横抱起了她。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抱她。

    那次在游乐场也是,她磕破了膝盖,他这样抱着她走过那条横卧在小溪上的漆红木桥。

    而如今,还是和那次一样的姿势,还是和那次一样的两个人,只不过布景全都换了样。

    一拨人走在前面开路,剩下的一群人走在后面。

    池漾安安生生地,任他抱着。

    耳朵听不到,别的感官就会异常清晰。

    两人贴合得紧,因此池漾用不着抬眸,他的面容就尽数落入她眼中。

    席砚卿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和脚下的路,生怕把她摔了,眉眼间自然而然就带上了一股严肃又凛冽的认真。

    池漾双臂环着他的脖颈,注意到他清峻干净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格格不入地溅上了一个小泥点。

    不知怎的,她突然一低头,特别没良心地笑了一下。

    温软绵长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席砚卿喉间泛起一股燥热。低头寻找“罪魁祸首”,只看到池漾微扬着嘴角,却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席砚卿只好不自然地动了动喉结,将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池漾终于停止了笑意,抬起头来,将右手从他脖颈后边收回,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还是白天的时候一个小女孩看她太热偷偷塞在她口袋里的。

    她抬起手,轻轻一动,将他脸上的那点泥污擦了下来。

    左半边脸传来柔软触感,她冰凉的指腹透过绵软的手帕,轻点过他脸颊,然后一触即离。

    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之后,席砚卿勾起嘴角,垂眸看她。

    趁着她这会儿听不到,毫无遮拦地直抒胸臆:“池律师,摸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嗯?”

    池漾看着他翕动的唇,音调扬了下,表示疑惑。

    席砚卿听到,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池漾被他感染,嘴角扬起和他恰似的弧度。

    他们的目之所及,是光彩夺目的大红灯笼,是琳琅满目的明亮灯盏,是灯烛辉煌的万顷河山。

    一簇又一簇,一团又一团,铺满了整整一条山路。

    人声如潮,灯光如瀑,像极了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

    一行人行至山脚。

    毕竟报了案,所以孟仲季必须跟着警察回去做一下笔录。

    席砚卿让他安心去,这里有他就好,说着便伸手拦下一辆车,准备送池漾去医院。

    村长王志峰看着这一幕,保险起见还是上前问了一句:“需要我一同前去吗?”

    席砚卿回绝道:“不用,我一个人可以。”

    王志峰还是放心不下,犹豫着开口:“不好意思,我想知道你是池律师什么人?”

    席砚卿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问题,疑惑地看向王志峰。

    王志峰解释道:“我要确保池律师的安全。”

    听到这儿,席砚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男朋友,这下能放心了吧。”

    刚说完人群里就响起一个质疑声:“他骗人,池律师说她根本就没有男朋友。”

    司机和池漾已经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席砚卿没太多时间跟他们解释,快速撂下一句:“我这不是来追她了吗。”

    即刻,便钻进了车内。

    车子发动,报完目的地之后,席砚卿俯身查看她的脚踝。

    出租车内空间很局促,他又身高腿长,再加上车座下光线并不好,所以即使他弯着腰尽力去看,仍然看不太清楚她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