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下甲板,消失在舱门口,他吐出口长气,方察觉自个儿不知何时,早屏住了气,就连一颗心,彷佛也在方才那瞬间,停止了跳动。

    咧开嘴,他自嘲再笑,抬手搓了搓微微发疼的心口。

    没事没事,这不就拿了吗?

    蓦地,阿万在这时探头进来,挑眉问。

    「她同意了?」

    「同意了。」

    阿万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笑问:「她要是没回来,你打算怎么办?真同定风那臭小子拜堂成亲吗?」

    「当然不是。」他眼也不眨,笑容可掬的道:「我打算让你同他拜堂成亲。」

    阿万一僵,「啥?」

    「附近有妖怪,你敢放林姑娘独自一人吗?」他挑眉问。

    「呃……」阿万张嘴。

    「她若再伤,引来群妖,你挡得住吗?」他再问。

    「呃……」思及先前那夜看见的情况,阿万只能继续张嘴。

    他看着那家伙,笑盈盈的说:「幸好她回来了,也同意了呢,你说是不?」

    「呃……」

    尴尬地瞅着眼前这男人,阿万呃到一半忽觉不对,他飞快伸手,将脸上眼罩往上一掀,只见眼前的男人竟不再是楚腾,吓得他张口结舌。

    「怎、怎……怎是你?!」

    「怎不是我?」男人笑看着他,异常亲切的道:「你应该说,幸好是我,真换做楚腾,他可是乐得看你俩拜堂成亲,说不得,扮作新娘的,还是你不是定风呢。」

    阿万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下一句。

    在凤凰楼里待了这么多年,他清楚晓得,眼前这家伙平常看似无害,其实才是最可怕的一个。楚腾那家伙至少直来直往,可这一位,却喜欢拐着弯来啊。

    淮阴这儿闹吸血妖是真的,有人来求除妖那也是真的,来求的那人,还是凤凰楼其中一位管事。

    他本来还想,事情怎会那么刚好,可如今看来,显然这一切根本早在这位爷计划之中。

    这男人向来擅长一心二用,恐怕就连银光会让他追上来,这家伙也早已算到,要不怎会刚刚好就多那一间房给他住呢?

    如他之前所说,他会让他上这艘船,就是要用他这只火眼金睛啊。

    瞅着眼前这把幻术使得出神入化的家伙,阿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事,一时半会儿,是没完了的吧?」

    他闻言再笑:「你说呢?」

    阿万苦笑,只能啪的一声,认命的把眼罩戴回去。

    「既然是你,那日我来,为何你还要问我对她的看法?」

    「当然是因为……」男人瞅着他,笑笑再说:「你是二师叔的细作啊。」

    阿万哑口,只能干笑。

    「他老人家怎么样也不会放着这事不管的。」他噙着笑看着阿万,走到桌边,将桌上的纸笔,往前推给了他,道:「你放心,我不会逼你乱写些什么,该报什么,你便往上报去,他老人家看了,方会安心。」

    除了干笑,阿万还是只能含泪干笑了。

    说真的,他上辈子一定是做错了什么,这一生才会生在凤凰楼啊。

    第十八章

    淮阴有专吸人血的妖怪。

    她知道,她也听过这事,她回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听所有和妖怪有关的消息。

    那不难,千古以来,商家的消息总是最灵通的,而在这其中,凤凰楼的尤其为最,这也是她哪儿不住,就选择投宿在悦来客栈的另一个原因。

    莫名的烦躁充塞心头,教眉拧。

    阿澪抓紧手中的大红嫁衣,有那么好一会儿,怀疑他身受重伤的事,根本打一开始就是假的,是这男人设的局,下的饵。

    恼人的是,她偏偏就是吞了这饵,而他心知肚明。

    有那么好一会儿,只想转身走人。

    可到如今,真要走人,他若真教那吸血妖怪逮着——不,他既这般设下陷阱,定有了主意,但他先前若真受了重伤,如今怕是伤仍未愈,哪堪得住再同那吸血妖大战三百回合?

    不自觉,握紧了手上的大红嫁衣。

    吸血的妖,最是凶残。

    妖若吃人,总是无法节制,总贪得连皮带骨吃得一滴不剩,只吸血,那是在炫耀,在和其他同类标示地盘,就同狗儿四处撒尿一般。

    这意味着这妖力量强大,不怕其他妖怪,所以才敢这般嚣张。

    能懂得节制,控制自己,也意味着这妖确实比其他妖怪高上那么一等。那王八蛋就是懂得法阵咒术,拥有那能斩妖除魔的凤凰护臂剑,却依然是人。

    就只是个人而已。

    看着手中的嫁衣,她恼火的想着。

    她真该让他去死,那男人本来就该死!

    可午后在那草市里,他隔着大老远看着她的模样,再次浮现眼前。

    他就是冲着她笑了一笑,没招她,没拦她,便转身走了。

    明知今夜要设局捉妖,却还是一句没说就走。

    剎那间,说不清的慌又上心,就只剩他转身消失在草市的身影。

    可恶!该死!

    她不甘心的咒骂着那王八蛋,可犹豫半天,她最后还是在房里褪去了身上的衣裳,换上了那袭大红嫁衣。

    天色已晚。

    薄雾细雨在黄昏时停了。

    不用再扮作新娘子,逃过一劫的小白脸把大红灯笼在充作喜房外的屋檐下高高挂起。

    阿布把老大的房铺上新被,点上双喜大红烛,还心灵手巧的拿红布绑了个大红彩球挂在屋里,再剪了几个双喜字,贴到门窗上。

    胖子在岸上起了个简单的灶,生了火,捧来大锅,让乐乐帮着将下午采买来的食材清洗干净,再把食材交给他。

    待一切备齐,跟着就见胖子手起刀落,神速的将那些青菜、鲜鱼、萝卜、猪肉,切的切、炒的炒,教五色鲜蔬在大锅上翻飞着。

    阿万同人借来桌椅,在岸上摆了几桌,邀了附近乡亲渔家、船工来吃这喜酒。

    附近的人家,有些人是在草市时听说了这喜事,却没几个人敢来,多数都是不知此事的外地水手船工,一听可以吃免钱的,就赶着来凑凑热闹,沾沾喜。

    阿澪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只觉得荒谬,却见那男人也穿着一身红走了过来,他甚至把鞋给穿上了,裤脚也不再卷到腿上。

    即便这张脸,不是那张熟悉的脸,她瞅着,却依然忍不住心跳加快。

    他看见她,也顿了一下,眼里浮现一抹掩不住的柔情,教她心头一停。跟着,他举步行来,到了她面前,扬起嘴角,笑了笑,开口说。「林姑娘,这儿的习俗,新娘子成亲拜堂时,得盖上红头巾的。」

    她一怔,拧眉:「拜堂?有必要做到这地步吗?」

    「当然,」他歪着头,笑问:「妳见过哪对新人成亲时没拜堂的吗?」她无言,他见了只挑眉。

    「莫不是,妳怕了?我知啥也看不见时,还挺恐怖的,不勉强,我还是可以叫——」

    她瞪他一眼,掏出了红头巾,方要替自己盖上头巾,他却朝她伸手。

    「我来吧。」

    阿澪瞅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红头巾给了他。

    那男人接过那块红布,将其展开,抟着两角,缓缓替她盖上。

    「林姑娘,委屈妳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盖上了头巾,瞧不见人了,他说话的声嗓,就同原来一般,几乎教她想伸手掀起盖头,看看他那张脸,是否也恢复了原样。

    下一剎,他牵起了她的手。

    她一颤,不觉屛息,垂眼只见他以大手包覆住她的小手。

    几乎在同时,那熟悉的温暖袭来,冲刷去她最后一点点残留的猜疑。他的手,如以往那般温暖,那样教人心安,让她喉头一紧。

    他握着她的手。

    她可以看的,看他在想什么,窥看他的心。

    有很多次都可以,就是现在,他也没拦没挡,她能感觉到,在那如温暖潮水薄幕之后的细碎画面,那些切切私语,她只要敞开心,就能知道。

    她没有看。

    而他,以无比的温柔,轻轻牵握起她冰冷的小手。

    「来吧,咱们下船,拜堂成亲去。」

    一颗心,匆匆乱跳。

    「只是作戏而已。」她哑声开口。

    「当然。」他应着:「就是作戏而已。」

    红头巾一盖,她只能看见隐约的灯火,只听见自个儿的心在跳,除此之外,便是他握着她小手的大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