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捉妖啊。」他悄声说,语带笑。

    是的,为捉妖啊。

    就这原因,没别的。

    她深吸了口气,镇定心神,小手回握住他的手。

    「没事的,就走个过场,让人瞧瞧,咱们就回来。」他低声轻笑:「反正妳盖着喜帕呢,谁也不知我娶的是谁,就天知地知,妳知我知罢了。」

    这话,应该要安她的心,却只教热上心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抽手,想反悔,可岸上在这时传来了掌声,有人看见了船上的她与他,喧哗了起来。

    「来了!来了!新郎新娘出来了!」

    「恭喜!恭喜啊!」

    「新郎长得好俊俏啊!」

    「快让让!快让让!放鞭炮、迎新娘啦!」

    一时间,祝贺声四起,原本没注意的人,这会儿也全都转头看来,跟着鼓掌。

    下一瞬间,鞭炮声乍响,噼哩啪啦的,教烟雾弥漫,几乎在同时,锣鼓喜乐也跟着响了起来。

    到这时,她知想抽身已是不及,只能任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走下船去。接下来有那么好一会儿,她其实有些恍惚,周遭人声喧嚣,锣鼓喧天,有人喊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可她根本听不清,但乐乐跑到了她身边,牵握着她另一只手,陪着她一块儿。

    胖子的声不时响起,喊着。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拜天地就算了,拜什么高堂?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什么高堂?

    可他还真带着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行礼,而那儿还真有人坐着,她从头巾下能看见那两人的衣襬与鞋靴,那样式极普通,就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她原本僵站着,可他轻轻捏了她手一下,笑着低语提醒。

    「作戏哪。」

    阿澪闻言,这方垂首弯腰。

    「夫妻交拜——」

    她本想就随便拜一拜,谁知转过了身,面对了眼前的男人,就是隔着红布,明知是假,是作戏,她一颗心仍跳得飞快。

    只因到这时,她才瞅见,他伸到眼前交握抱拳的双手,不再黝黑粗糙、厚如蒲扇,却如原先那般修长无垢、洁白漂亮。

    剎那间,一股热气,冲脸上心。

    周围来吃喜酒的人,因为新郎弯了腰,新娘却没有动作,纷纷骚动了起来。

    到如今,方知他这般大费周章的,究竟是为何。

    他真以为这样哄骗她成亲,她会乖乖就范?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她看着那双无垢的手,声微颤。

    他仍弯着腰,拱着手,柔声徐徐道:「就作戏哪。」

    可瞧着那双手,她知不是。

    他不当这是戏。

    这男人不是用楚腾的脸,同她拜的堂,和她成的亲。

    就算她当这是戏,他也愿意。

    他就是要娶她为妻。

    明知她是身带咒怨的千年巫女,娶了她等同惹火上身,要应付的妖魔鬼怪多如潮水,他却仍要娶她为妻。

    为了什么?天下苍生?黎民百姓?还是她身上的神之血?

    可她知他不是。

    他是真心的。

    就因如此,她才要逃,才要跑。

    人一生就百年而已,是人终有一死。

    就是她想装作不知,想骗自己,不看不读他的心,却无法不去面对那因他而起,日渐加深的恐惧。

    她不想知道,不想在乎,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学会了教训,她再也不想在乎任何一个人。

    是人都会背叛,都会出卖,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值得相信。她不想也无法再承受一次那样的伤害。

    所以她跑了,一逮到机会就逃出了鬼岛。

    只因当她每回恶夜惊梦里的面孔,全换做是他,她方知原来这世上还有比待在苍穹之口更恐怖的事。

    她都不知事情为何会变得如此,她原本只是想利用他的,利用他解开血咒,利用他逃避噩梦,利用他对付那些想吞吃她的螭魅魍魉,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在乎,越来越在意,也越来越恐惧。

    她应该要转身走开,应该要再次逃跑。

    但是看着那双交抱在眼前的手,她两脚就是没有办法移动。

    一时间,对这男人,恼又恨。

    「你以为这么做,我就会同你回去吗?」她咬着牙,恨声道。

    原以为,他会继续装傻,却未料眼前这人,竟干脆开口认了。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再开口,已是他原来的声嗓,可他仍弯着腰,拱着手,柔声道:「这些年,我强要妳陪着我一块儿。从今往后,无论妳想去哪里,我定陪着妳一起。」

    阿澪心头一震,怎样也没想到,会听到他这么说。

    「你当我傻的吗?」她冷声道:「我要个牢头做啥?」

    「替妳挡剑,为妳除妖。」他云淡风轻的开口自荐:「我这人很好用的。」

    闻言,她不自觉,将拳握得更紧,道:「我若不愿意呢?」

    「咱俩成亲后,妳随时想走,我必不拦阻,若然如此,妳仍不愿意……」他顿了一顿,深吸口气,方哑声道:「妳就走吧,我定不扰,今生今世不相见。」

    这话,教她心头一紧、微颤,更恼了。

    他是认真的,她若转身走开,他定不会再来扰她。

    今生今世不相见。

    她离开鬼岛时,打的就是这主意,再不想见他,再不要见他。

    所以才解开了冬冬的封印,她就是要伤他,要教他死心,谁知到头来,看着冬冬,她却无法做到绝,没办法真的狠下心。

    以往做来轻而易举的事,如今却处处举步维艰,窒碍难行。

    她还以为自己早没了心,可曾经她以为早被妖魔吞吃殆尽的良心,在这些年,竟又教他生生挖了出来,被他握在手里。

    还以为能跑得掉,还能逃得了。

    谁知一听他受了重伤,顿时就乱了方寸。

    今生今世不相见?她若真能做到,现在就不会被他困在这里了。

    看着那双干净无垢的手,她握紧双拳,只觉无法呼吸。

    她试图强逼着自己转身,可她才动,那双无垢的手,便轻颤了一下,教她也微颤,竟无法再继续,一双足像是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恍惚间,过去这些年的朝朝暮暮,尽在眼前。

    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他都在身边,日夜相伴,教她心头抽紧。

    见她不语,他顚顚再吸一口气,不再抱拳,只缓缓朝她摊开了双手,柔声道。

    「一生百年不思量,莫问地久道天长,但求携手万里行,天涯海角不负卿。」

    这,不只是承诺而已,已是在求她了。

    这男人一生就是天之骄子,何时需要这般同人弯腰垂头,低声下气?他不需要做到这地步,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麻烦,不是他的事。

    一生百年不思量……

    他是想过的,想过之后,宁不再想,仍要同她耗上一生吗?

    这是他的真心,她没有办法装作没看到,更无法再骗自己。

    人皆愚昧,自私贪婪。

    为了私心,总也会背叛。

    她不想再信,不敢再信,信了总也会被人伤,遭人叛……

    可瞧着眼前这双无垢的手,她只看见这些年来,他的轻言笑语,他提供的温暖怀抱,还有那双总是看着她的融融黑眸。

    渺渺细雨,不知何时,又再落了下来,湿了他的手,湿了她的衣。

    她不信人,不相信。

    但过去这些年,他为她做的一切,在这一刻,都上心。

    他在雪地上牵握着她的手,在黑夜中拥抱安慰着她,在清晨与她一起共食,在午后同她一块儿看书写字。

    他用这双手护着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教她奔逃千年,终能稍稍喘息,好好的吃上一餐,好好的睡上一觉,过上一段她早已不敢妄想的安生日子。

    那么多年来,她终于再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记得自己,原来……还是个……人……

    还想要,是个人。

    男人在雨夜中的双手,被点点雨水占据。

    在这冷凉夏夜细雨中,她终究还是不自禁的,把小手搁到了他手上。他浑身一震,然后再一次的,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能清楚感觉到,在那之中隐含的激动,和深切的情意。

    剎那间,热气上涌,盈满眼眶。

    人一生,就百年而已。

    百年而已啊……

    可即便如此,她终究还是在这霏霏夜雨中,同他弯了腰,和他行了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