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这些,也没人会感激你。

    这话,差点就要脱口。

    可这男人,就是连知都不教人知他在想什么、做了什么,又何曾想过要人感激?

    微启的唇,颤了颤,终又合上。

    恍惚间,又听自己问。

    你在看什么?

    看平安。

    他说,笑得那般温柔。

    忽然间,觉得胸口莫名的闷。

    她匆匆垂眼,不知为何,明明这男人就在眼前,她却忽觉他像是远在天边一般。

    一颗心,惶惶,晃动起来。

    蓦地,大手毫无预警,抚上了脸,带来如潮水般的温暖。

    她微怔,抬眼只见他瞅着她,微笑开口。

    「粥吃脸上了呢。」

    阿澪看着这睁眼说瞎话的男人,知他看出了什么。

    霎时间,心更紧,眼微热,半晌,只吐出一句。

    「瞎扯。」

    可她没拨开他的手,他也仍将手搁在她苍白的小脸上,以拇指缓缓轻抚她粉颊。

    清风又来,扬起她的发。

    他温柔的看着她,将那乌丝掠到她耳后,抚着她小巧的耳。

    那无尽的疼惜与柔情,汩汩而来,教她不知为何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蓦地,楼下有人打破了一只碗。

    那哐啷的清脆声响,教她猛然回神,匆匆撇开了脸,脱离了他大手的掌握。

    就是如此,阿澪仍能用眼角余光,看见他大手停顿在原位,半晌,方缓缓收了回去。

    她不敢抬眼,不敢真的去看他脸上的表情。

    只因她知道,这一刻,他那张脸、那双眼,定又会再次浮现,那好温柔又好寂寞的笑。

    但即便她不看,那笑,仍在眼前,刻在心上,教她想起身走人,跑到天涯海角,再不用面对他那温柔又寂寞的笑,那柔情似水的眼。

    纵然想逃走的冲动如此强烈,不知为何,她却仍坐在原位。

    窗外鸟儿婉转啁啾,在这清晨,发出悦耳轻啼。

    坐在小桌对面的男人,在这时拿起煎蛋,以长筷将其分开,搁了其中一半至妞碗里。

    阿澪微愣,看着碗里的煎蛋缓缓沉入热粥中,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拿筷夹起了那煎蛋,咬了一小口。

    煎蛋香酥微咸,里头切了细碎的香草,不是青葱,却比青葱更提味,配上那热粥,教粥更显清甜。她再吃一口,方认出那是南方这儿的药草,因花开九层,被人叫做九层塔,没想到这药草煎蛋这么好吃。

    大街上,行人渐多,客栈的伙计忙进忙出的,拿出板凳,搭起遮阳的棚子,和挑菜来卖的菜贩肉贩打着招呼,寒暄几句家常。

    人声、笑语,随风而来。

    她喝着粥,吃着菜,还能隐隐瞧见,他又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下方大街,嘴角又微扬,一边也在喝粥吃菜,不时还举筷夹着青菜、腐乳。

    他看来如此自在,还吃得那般津津有味,教她莫名也跟着放松了下来,慢慢的喝着手中那碗粥,吃着盘里的青菜,如他一般,细细尝着其中各种不同的滋味。

    粥的清甜,蛋的咸香,就是看似简单炒过的青菜,都有虾米香。

    胖子的厨艺真的好,教该有的风味都保留,又恰恰好的融合在一起。天更亮,风更清。

    当金光乍现,她搁下碗筷,忍不住抬眼,只见他在那朝阳中,用一种万般恬淡、无比温柔的神情,看着她,对她笑。

    这男人都不知看她看了多久了,一时间,不自禁,又脱口。

    「看什么?」

    谁知,他闻言,只笑看着她,张嘴柔声缓缓吐出一句。

    「看平安。」

    阿澪愣看着他,一时哑口。

    「一年了呢。」他嘴角微勾,挽袖提壶又倒了一杯清茶,边说:「妳允我同妳一起,到今日,已整整一年。」

    这话,更教她怔忡。

    她不知他有在算这日子,不知他这般认真的记着。

    他搁下茶壶,将那热茶,往前递送到她眼前,凝视着她的眼,微笑开口。

    「但愿,岁岁年年常相见,日日平安如今朝。」

    阿澪看着他,气微窒。

    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过去这一年,为顾全她的安危,他走得有多辛苦,多么如履薄冰,就如昨夜,只要走错一步,算错一回,这些愿把性命交在他手中的兄弟,甚至是乐乐,都可能会就此丧命。

    可这男人却从来不曾放弃,甚至还想要继续。

    茶汤冉冉,冒着氤氲白烟。

    不自禁的,她伸出双手,接过那杯热茶。

    见状,他笑意更甚,黑眸再次亮了起来。

    瞅着她,他再次挽袖,万分愉悦的举起自己的那杯茶,与她一块儿在这平静安适的早晨,一同喝茶。

    当风又来,方觉眼微湿。

    阿澪垂眼看着杯中清茶,闻着淡淡茶香,几乎忍不住想要相信,想要祈求。

    岁岁年年常相见……

    日日平安如今朝……

    几日过去,一切如常。

    来看义诊的人,络绎不绝。

    到了第五天,四海航运的伙计来通报,船已修好了。

    客栈的陈掌柜一听,没等他交代,自动自发的就让人把义诊的告牌给收了。

    黄昏时,阿澪看见有个太慢才背着患病的儿子赶来,走了几十里路的老农,硬着头皮追问门外收拾告牌的伙计,忍着老泪想要为子求诊。

    伙计忙开口安抚他。

    「没事,大爷你放心,我带你去看李大夫,等大夫开了药单之后,你再拿药单去四海航运那儿拿药,不用担心诊金药钱,咱们掌柜都先给过了,掌柜也交代,爷若有心念着,哪天回乡,见了有人需要帮忙,顺便帮把手便成了。」

    老农闻言,热泪忍不住夺眶,老嘴张了张,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差点就背着儿子跪地磕头。

    「大爷你别忙了,咱们还是快先去给大夫看诊吧。」那机灵的伙计,赶紧扶着他,领着那老农往前走去,一边还道:「你爷俩今晚若没地歇脚,就来咱们客栈,咱们的大通铺虽然简陋,可也是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还供热粥清茶的……」

    伙计领着那老农越走越远,然后转过了街角。

    她在楼上听着,看着,才发现原来他开这义诊,不是就只开这些天。

    人多贪婪,若有免钱的,当然就看免钱的,所以他才让人说就只办三天义诊,可若真是家贫者,就是晚到了,他也让人转介到那些前来帮忙的大夫那儿去。

    瞧这儿伙计多熟手,说得多顺溜,甚至不需回头去问掌柜,显然这事已行之有年。

    到天黑后,她经过中庭二楼回廊,意外再见那老农与那孩子在一楼后方的通铺那儿歇息,那伙计送去热粥,一边还探问对方住哪做啥,然后干脆就同那老农收购起多余米粮来了。

    「怎么了?」

    看见她杵在回廊边,他走到她身旁,好奇问。

    阿澪拉回视线,只道:「义诊就算了,你这般到处大撒钱,冷银光没意见吗?」

    他听了,又看见楼下伙计与那农夫的对话,领悟过来,笑道。

    「妳觉得这是赔本生意?」

    「难道不是?」她回首看他:「都穷到没钱看诊了,哪能有多余米粮能贩售?」

    他瞅着她,只微笑说:「天下南北不只万里,各地偶有水旱天灾,没有哪方哪地能年年丰收。天地阴阳,总有轮转,今年南方大旱,不表示明年后年,三年五年后也会如此。十年风水轮流转,银光深知此理,知道以人为本,方能长远,是以她做这买卖,做的不是一季两季,是看长远,看三年五年,看十年二十年。北方若旱,就将南粮北运,南方闹水,就将北粮南送。」

    阿澪闻言,方恍然。

    至此,她才知,凤凰楼的生意为何能越做越大,冷银光又为何愿意让他挪用各地客栈当义诊场所。

    这可不光只是贪个积善之名而已,还是在买人心,做人情。

    到头来,这些人全都会成为那女人稳定供粮的来源,也是如此,那四海航运方也愿意这般倾力相助。

    看来冷银光,倒真是聪明人。

    「欸,忙了一天,还真是饿了。」他在这时自然而然的牵握起她的手,笑道:「咱们还是先填饱肚皮再说吧。」

    她才在想是不是该把手抽回来,一名伙计却在这时拿着一小竹筒匆匆走来,递给他。

    「少爷,凤凰楼来的快信。」

    他停下脚步,伸手接了过来,打开塞子,把其中的信笺倒了出来,展开细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