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嘴角扬起一抹笑。

    「怎么?」阿澪见了,忍不住问。

    见她问,他干脆直接把信笺递给她。

    上头只简单写了几个字。

    岭南有盗,请兄押粮。

    妹银光

    阿澪一愣,挑眉问:「什么意思?」

    「洪州去年大旱,颗粒无收。今年情况也未好转,地方官虽已上奏请粮,但上头暂无消息。」他瞅着她,解释:「银光从各地调粮,请四海航运从安南运粮至广府,再转陆路北运过南岭至洪州,路看似远了些,可只要能过山,之后便会轻松快速些。」

    她领悟过来,挑眉:「可南岭有盗占山为王,她希望你能随行押粮,以防盗匪行抢。」

    宋应天淡然一笑,点头,方问。

    「妳想去洪州走走吗?」

    她瞅着他,他也瞅着她。

    「我若不想呢?」她面无表情的问。

    「我便叫胖子同定风一块儿去押粮就好。」他想也没想就回。

    阿澪看着这男人,只再问「若我说我想去天竺呢?」

    「那咱们可得先备上更多水粮,换上更大的海船。」他眼也不眨的说,一边还笑道:「上回银光同我说,楚腾这阵子刚要从天竺回来,咱们说不得能在扶南那儿遇上。」

    见他竟像是完全不在意要离乡背井,她忍不住提醒他。

    「我说的是天竺,可不是近海沿岸,随时想回就能回的。」

    他听了,只笑看着她说:「我知道。」

    「若有什么意外,你可能会就此客死异乡。」她冷着脸再说。

    「嗯,我知道。」

    他定定的垂眼看着她,眼里还有着温暖的笑。

    阿澪望着他,半晌,方将手中信笺,塞回他手里,淡淡开口道。

    「算了,天竺太热了。」

    「比起这儿,天竺是更热些。」他点头同意,笑着执起她的小手,继续往大伙儿一块儿吃饭的那间厢房走去。

    「你让人把马车的窗开大些。」

    「好。」

    「别挂布帘,挂竹帘就好,竹帘透气些。」

    「好。」

    「多备些枸杞菊花,水也别少带了。」

    「好。」

    「你可别以为山里只有山贼强盗,百越山妖比海妖更难缠的,就是运气好没遇妖,山里易生瘴气,暑湿极重,你让人多备些解毒清热去湿的药草。」

    「好。」

    他接二连三的答应,教她拧眉,微恼开口。

    「你有听到我在说什么吗?」

    「当然。」他笑着回。

    她在进门前,停下脚步,瞇眼质问:「我说了什么?」

    他垂眼笑看着她,只说:「车要开窗,窗得挂帘,记得备水备枸杞菊花,小心百越妖和山中迷瘴,我都记着了。」

    她听了,这方满意的转身推门而入。

    他在她身后笑看着,怀疑她是否知道,方才那些话,透露出什么。

    她是千年巫女,受了伤能自愈,就是不吃不喝也能存活,自然是不怕缺水,更不怕闷热中了暑热,就是遇了妖,她要跑也跑得比他们快。

    她碎念交代那么多,无非是担忧他们几个啊。

    果不其然,她才坐下,见桌上有去皮去核,泡在凉水里的荔枝果,她又冷着脸同他说。

    「让人把这撤了,你以后让乐乐少吃两斤荔枝,一颗荔枝三把火,她再这样饭后照三餐吃下去,不闹肚疼才有鬼。」

    「说的也是啊,她是吃得太凶了些。」

    他笑着回身,召来伙计,让人把那嫩白香甜的荔枝果给撤了。

    刚巧乐乐来吃饭,见了伸手就从伙计端走的果盆里多捞几颗出来塞嘴里,「喂,等等啊!怎撤下了?我都还没吃啊——」

    他伸手抓住她后边衣领,不让她跟上那伙计,只同那边嚷边不忘又抓满手荔枝的丫头道:「阿澪说要撤的,怕妳吃多闹肚疼呢。」

    乐乐一听,瞬间忘了那荔枝果,回头冲着她直问。

    「咦?这吃多会闹肚疼的吗?怎没人同我说啊?」

    她回头的同时,因为太激动,鼻血还真就这样飞甩出来,阿瀑一脸无言的看着那万般热切的丫头,和那两串鼻血,才知自己说得太慢。

    那男人见了,更是毫不客气的笑了出来。

    「咦?怎么了?少爷你笑什么?」定风走进来,一见宋应天身前那丫头,噗哧一声就跟着笑了出来:「哇,乐乐妳怎么喷鼻血了?妳还好吧?」

    「咦?啥?怎么了?啊!我流鼻血了吗?为何啊——」

    乐乐一阵惊叫哀号,却还是死抓着满手的荔枝果不放,那两个男人还只顾着笑,阿澪看不下去,掏出手绢上前给她,再拿来空碗,装那丫头两手的荔技。

    「别再吃了,荔枝吃多会上火,空腹吃更伤身,嘴破流鼻血只是刚好而已。」

    乐乐抓着手绢,撝着染血的鼻头,泪眼汪汪的说:「胖子说,荔枝三日就变味了,只有这儿才吃得到嘛,它们真的好好吃啊。」

    她那无辜又贪嘴的模样,教阿澪见了,只觉好气又好笑。

    「你怎不早提醒她?」她看着那站在乐乐身后的男人,扬眉问。

    「欸,我说了,她听不进去啊。」他瞅着她,边笑着替那丫头倒了一杯热茶。

    阿澪一闻那茶味,就知那不是一般清茶,是添了荔枝壳的药茶,拿来缓解上火症状的。

    她这才发现,这家伙根本早觉乐乐吃了太多荔枝,才会事先就让人煮了这茶。

    他不说,是想让这丫头自讨苦吃,才能从中学会教训。

    蓦地,想起他几年前,曾说过的话。

    生而为人,我们会从痛苦中学习。

    她本以为,那是屁话。

    可如今,瞧着那被自个儿喷了满地的鼻血吓傻的乐乐,她却不得不承认,这话或许有它的道理。

    接下来这几年,她相信这丫头,八成是不敢再卯起来把荔枝往嘴里塞了。

    第二十一章

    烈日当空。

    大队车马浩浩荡荡的在山路上前行。

    阿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渐宽广平坦的风景。

    翻山越岭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一行人虽然确实有遇上山贼,结果那群贼盗,其实也不过是几名日子过得不顺遂的游民,人数还没凤凰楼运粮的伙计多。

    遇上山贼的那日,她甚至脚都没沾地,他就已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那些山贼,加入他们,为凤凰楼干活。

    这世道,有奶便是娘。

    他没奶,可有粮,还能保证加入凤凰楼,日后非但能填饱肚皮,且能养家活口,那些山贼当然二话不说,全都弃械投降了。

    山贼不是大问题,倒是越往北,就越能看见林叶更加枯黄,原本该变得更加广闇的溪水,也多有干涸,处处坦露着干枯的河床。

    可至少这儿还有水,在溪水河床附近,还能看见几块勉力支撑着的菜田,但离得远一些的水稻田,却都只剩干裂的田地。

    离水更远的水田,当然更是早已完全荒废。

    有时候,他们在丘陵山脚下,还可以看见一两亩勉强撑下来的水田,但通常田中的稻子也都是万般萎靡不振的垂着头,教人怀疑它们真的能撑到结穗时节,更别提秋收了。

    眼前的景象,教运粮的人马,神色都跟着凝重下来。

    每至一地,他都会派人去打听当地情况,要他们探了消息,再一并至洪州城回报。

    天气越来越热,教人汗如雨下,心情都不由得浮躁起来。

    这一日,运粮的车马一行才刚过一条完全干涸的河床,阿澪就见一黑色大鸟飞越过万里无云的蓝天,迅速的朝这而来。

    他见了,掀起竹帘,伸出了手。

    黑鸟收翅,稳稳的停在他浮现黑色护臂的手臂上。

    他将手收进窗里,从那黑鸟脚上拿下竹筒,打开来查看信笺。

    黑鸟跳下他的手臂,往旁走去,在角落里站定,低头用鸟嘴顺着羽毛。

    阿澪没多想,替那大鸟倒了一杯水,就继续看着窗外风景。

    身旁的男人,在看完信笺后,倾身掀起竹帘,交代了几句,方坐了回来。

    她没多问他是收到了什么样的消息,南方多雨少旱,如今都成这般,可以想见其他地方,也很难有什么太好的消息。

    可她不问,不表示这男人就不会说。

    「前头有个村子。」他瞧她,微笑道:「听说那儿情况还不错,一会儿刚好能下来吃个饭,歇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