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跪坐在石阶上,额上冷汗未干,目光却始终没从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上挪开。

    本是出来登山游玩,谁能想到,竟在这里撞见了这样一场机缘?

    若只是远远见上一面也就罢了,可方才他不仅认出了人,还在王一言面前报了姓名、报了家门,甚至还亲口提了父亲的官职。

    北平王。

    这三个字在他脑中一遍遍回响,震得他心口发麻。

    这不是机缘是什么?

    要知道,北平王如今镇北,权柄之重,早已超乎寻常人能够想象。

    别说寻常子弟,便是江南道上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豪族,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

    如今他沈知白人就在眼前,若是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对方走远,自己却连再多说一句都不敢,那回去之后,父亲不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才怪。

    更别说,若能在王爷面前留下一点印象……

    想到这里,沈知白狠狠一咬牙,从石阶上撑起身来。

    他腿还有些软,起身时身形晃了晃,却到底还是稳住了。

    随即不再迟疑,提起衣摆便追了上去,脚下踩得石阶急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赶。

    他身后那两名青年本就与他交好,此时彼此对视一眼,也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念头。

    错过这次,不知下次还有没有机会。

    两人也不再迟疑,慌忙跟着起身追去。

    “沈兄,等等我们。”

    其中一人边跑边压低声音道,“沈兄,刚刚王爷已经开口让咱们起来了,咱们这会儿追上去,会不会惹他不快?”

    沈知白脚步未停,脸色却绷得发白。

    “怕什么?”

    他声音里已没了先前那点慌乱,反倒多了几分近乎冷静的决绝,“如此机遇就在眼前,若连这一步都不敢踏出去,那我沈知白便白读了这些年书,也白长了这颗脑袋。”

    他眼底涌起孤注一掷的狠劲。

    “这一次机会若是没抓住,我宁愿顶着冒犯王爷的罪名被处死,也不想以后悔到恨不得去死。”

    另一人一边喘息一边道:“可咱们这般贸然追去,就算得到王爷赏识,也会被说成攀附钻营,岂不是更糟?”

    沈知白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讥诮。

    “对旁人叫攀附,可那是谁?那是北平王。”

    他字字清晰。

    “对北平王,那叫识时务。”

    他说完这句,心里便已明白,自己今日这一步,踏出去便再没有回头路。

    要么冒险搏一线机缘,要么人头落地。

    可这世道,向来如此。

    机会若不自己去抢,便只会落到别人头上。

    而在他们后面,另几人站在原地,神情却要复杂得多。

    有个穿着青色锦袍的青年迟疑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袖口,脸上满是犹豫,偏又带着几分不甘。

    他家境不如沈知白,也没有那么灵光的脑子,此时最先想的不是机缘,而是怕。

    怕自己追上去失了礼数,怕王爷一旦不悦,随口一句“莽撞”,便能让他人头落地。

    可转念一想,连沈知白都敢追上拿命去搏前程,若自己还留在原地,等到事后回去,只怕也会被人笑话成缩头乌龟。

    他脸色变幻几次,终于一咬牙,低声骂道:“死就死吧!”

    话音落下,他也提起衣摆追了上去。

    另一人却仍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那人年纪稍长些,性子也更稳,平日里最讲规矩,此时望着前方山雾中隐约可见的背影,眉头紧锁,像是在心里剧烈衡量着什么。

    追,还是不追?

    追了,若王爷不喜,便是冒犯,而冒犯北平王的下场必然惨重,甚至可能牵连家族。

    不追,自己便是白白错失了一场天大的机缘。

    他站了半晌,耳边只听得山风掠过林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催促,也像是在讥笑。

    最终,他还是狠狠闭了闭眼,咬牙跟了上去。

    “横竖不过一死。”

    剩下最后两人,一个脸色发白,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根本挪不动步。

    另一个则望着同伴远去的背影,眼中挣扎之色明明白白,手指在袖中一点点攥紧。

    前者是纯粹的胆怯。

    后者却是心思活泛,权衡得比谁都快。

    他知道,北平王这样的人,不是谁都能巴结的。

    可他也知道,若今日真有谁能借着这一次露脸,往后在家中地位都要跟着不同。

    他看了看前方,又看了看脚下的石阶,拳头在袖中一点点攥紧。

    最后,他抬头,“搏一把。”

    说罢,也快步追了上去。

    唯独那最胆怯的一个,脸色白得像纸,站在原地半晌,最终还是没敢动。

    他望着前方人影接连消失在山雾里,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苦笑一声,垂下了头。

    机缘这东西,从来不是人人都接得住的。

    ——

    前方,王一言与阿钰已然登顶。

    最后一级石阶踏过,视野陡然开阔。

    山顶之上,风势反倒比山腰小了许多,云雾却更浓了些,整片天地都被一层轻纱笼住,只留出远近山峦的轮廓。

    山巅立着一座小亭,飞檐挑起,静静悬在云海之间,像是从雾里生出来的一般。

    站在亭边向前望去,只见脚下万壑千峰尽皆低伏,层峦叠嶂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条沉睡的巨龙,蜿蜒伏在大地之上。

    天光从云层缝隙间洒落下来,落在翻涌的云海上,泛出一层层细碎的金白色光芒。

    远处山脊起伏,近处松涛如浪,云雾沿着山谷流转,时而散开,时而聚拢,仿佛伸手便能捧住一团流动的日光。

    天地浩渺,山色空濛,人在其中,竟只觉自身渺小得几乎不值一提。

    可偏偏又正是这份渺小,才更叫人心生敬畏。

    阿钰站在王一言身侧,先是静静望着,片刻后,眼睛便一点点睁大了。

    她原本一路上都很安静,此时却像是被眼前景色一下子撞进了心里。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真美。”

    她走进亭内,抬手扶着栏杆,望着那铺展到天尽头的云海,眼里清清亮亮的,像盛了整片山光。

    “原来站得高了,真的能看到这样的景致。”

    她侧过头,看向王一言,眼里满是惊叹。

    “我以前只听人说,雁回山的云海极美,却从没想过,会美成这样。”

    她回头看着云海,又轻声补了一句:“像是天都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