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沈知白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激荡,缓步上前,郑重行礼。

    “禀王爷。”

    他声音沉稳,但眼底难以掩饰的敬畏与激动。

    “恕草民冒昧。王爷与姑娘此时上山,倒是来得早了。眼下这山顶云海,虽已算得上难得一见,却还算不得雁回山最美的时候。”

    阿钰转头看他,眸中露出几分好奇,“这还不是最美的时候?”

    沈知白点头,神色认真,语气都郑重了几分。

    “雁回山的云海,最美是在入冬之后,连绵数日晴雪初停,山间寒意未散,晨曦自东方破云而出之时。”

    他抬手,远远指向山势起伏的尽头。

    “到那时,山巅积雪未化,群峰如银,松枝挂霜,云海却在谷间翻涌不休。金光自天边一线洒下,先照雪,再照云,最后落到万千山岭之上,整座雁回山便像是被洗过一般,冷白、澄净、明亮,远远望去,山河都在发光。”

    他说到此处,语气里也不禁带出几分向往。

    “那时候的云,不是如今这般单薄散漫,而是厚得像海,滚得像潮,层层叠叠压在山腰之间,风一吹,便如白浪翻空,日光映在上头,满山都在发光。若是站在此处往下看,便像立于天上,看人间沉浮。”

    阿钰听得微微怔住,忍不住再次望向前方的云海,声音里满是惊奇。

    “原来这还不是最美的么?”

    她看着眼前茫茫云雾,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几分可惜。

    “那确实有些可惜了。”

    她本就生得清秀,此刻站在云海前,眉眼间浮着遗憾,倒更显得人比景更动人几分。

    王一言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想看吗?”

    阿钰一怔,旋即抬头看他,眼底那点遗憾顿时被惊喜取代:“可以吗?”

    王一言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阿钰乖乖站着没动,只仰头看他,眼神清亮又带着些期待。

    王一言眸子却在这刻一沉。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远处翻涌的云海,轻轻一挥。

    下一瞬,山风忽然停了。

    原本还在山谷间缓缓流动的云雾,刹那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天穹之上,云层开始变幻。

    先是一缕极淡的寒意自山脊深处升起,无声无息落下了一场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霜。

    那霜意并不刺骨,反倒清冽温柔,顺着山风、松枝、石阶,一点点漫开。

    阿钰怔怔看着,只觉脚下那片山石都冷了下来。

    然后,天色变了。

    云海深处,一点银白之色悄然浮现。

    那是雪。

    先是一线,继而一片,最后如潮水一般铺展开来,与漫山遍野的寒光与清辉一同降临。

    山间草木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青绿褪成浅白,树梢渐渐染霜,连远处岩壁上的水汽,都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风从谷底重新涌起时,已带着凛冽的清冷。

    沈知白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已经看得呆了。

    他嘴唇微张,眼中只剩下震撼。

    这是入冬了?

    不,不对。

    他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脚下这一隅,温度却并未有多少变化。

    可偏偏那片云海,那片被王一言一挥之间笼住的山谷,已然变了。

    云更白,气更沉,连翻涌的雾气都似凝上了一层寒霜,远远望去,整片天地都被拖进了冬日深处。

    云海那边已经入冬,却又偏偏不让这山顶受其影响分毫。

    这种感觉,才最叫人心惊。

    因为这不是单纯的天象变化。

    这分明是把一方天地,分成了两季。

    沈知白猛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喉咙发紧,连手心都不知不觉沁出了冷汗。

    王爷这还是人?

    这已经是改天时、逆四季了。

    山间云海在这一刻彻底翻腾起来,原本还带着些许暖意的云雾,被寒气一点点压低,层层堆叠,最终化作浩荡无边的白色云潮。

    云与雪意交融,天光洒落其上,折出千层万层的银辉。

    雾更白,山更静,天地更空。

    而眼前所见,已不再只是“美”。

    那是震慑人心的壮阔。

    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场雪,像是万物收束锋芒后的沉静与磅礴。

    阿钰怔怔站着,长睫轻轻颤了颤,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又抬头看向前方那片与方才全然不同的云海,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王一言收回手,神色平静。

    他看向阿钰,“再看一眼。”

    阿钰抬起头,望向山外那铺天盖地的银白云海,眼中一点点盛满了光。

    她看得入神,竟一时忘了说话,静静站在亭边。

    而王一言已然转身,在石桌旁坐下。

    山风被隔在亭外,云海在前,松涛在侧,亭中反倒显得格外静。

    沈知白原本还沉浸在方才改天换地的震撼里,待见王一言落座,心头猛地一跳,立时回过神来。

    他立刻转身,朝随行仆从低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茶具取来。”

    那仆从被他一喝,先是一怔,旋即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将随身带着的茶壶茶盏奉上。

    沈知白亲自接过,不敢有半点怠慢。

    他虽是世家子弟,平日也不乏侍从跟随,可此刻却半点架子也不敢摆,反倒比那最谨慎的小厮还要小心几分,先试了壶温,又拭了盏口,随后才提壶斟茶。

    茶汤入盏,热气袅袅升起,映着山间清寒,倒生出几分柔和暖意。

    他双手捧盏,恭恭敬敬递到王一言面前。

    “王爷,请用茶。”

    王一言接过茶盏,随手搁在石桌边缘,目光淡淡落在沈知白身上。

    那一眼并不凌厉,却让沈知白心口一紧。

    方才上山时,沈知白与身侧几人本就在谈论天下事,言语间不乏州郡民情、漕运赋税、近来几处灾荒与朝中政令。

    王一言听了个七七八八。

    此时他垂眸望着盏中清茶,似是随口一般,“方才听你们谈及几处州县灾情,又说到漕运与赋役。”

    他抬眼,目光落在沈知白身上,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若让你治理一地,使百姓衣食无忧,冬日不冻死,夏日不旱死,歉岁不饿死,你当如何做?”

    沈知白心头猛地一震,立刻便明白了。

    这是考教。

    更是地方治理之道,是真正的为官之学。

    沈知白只觉头皮一麻,后背竟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此次若答得好,便是一步登天。

    若答得差,今日这冲撞王架的罪名,便绝无侥幸可免。

    甚至都不需要北平王开口,无数想讨好北平王的人就会冲上来弄死他。

    沈知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脑中念头飞转,赋税、仓储、水利、道路、赈济、治安……一桩桩一件件迅速在眼前铺开。

    可越是细想,他心头便越是发紧。

    因为这题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衣食无忧”四个字,说来轻巧,真要落到实处,却牵扯到田亩、粮价、漕运、赋役、荒年、灾后重建,甚至连豪强兼并、胥吏盘剥都绕不过去。

    若只会空谈仁政,那是书生意气。

    若只知严刑峻法,又难免失了民心。

    沉默片刻后,沈知白终于缓缓开口。

    “回王爷,草民以为,治一地之要,先在知民情,再在定仓廪,继而平赋役,最后肃吏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一面思索,一面斟酌措辞。

    “百姓所惧者,从来不是一时辛苦,而是无常。春耕时怕无种,夏汛时怕无堤,秋收时怕无仓,冬寒时怕无粮。故治民之本,不在一时恩惠,而在事先筹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