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买书局是为了找师娘,没想过会意外发现燕王笼络人才的手段。

    我约见姑娘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为此前的事情给你赔个不是。赵东家笑笑,脸上露出几分商户面对方权贵的卑微,我这点生意也就是图个养家糊口,未有料到书局的东家,竟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

    这小姑娘眼神干净透亮,像是当真不知自己为何要见她。

    兴许是在乡下住的太久,她也不清楚靖远侯府这四个字对商户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跟在燕王身边十几年,还没遇到过自己看不透的人。

    这小姑娘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被父兄宠着的小孩儿,没什么城府心计。

    做买卖还会因为对方出身太高,做不了的?林青槐佯装讶异,清凌凌的眼浮起迷茫,不解地看着他,所以你才一直下帖子给我,就想为了这事跟我赔不是?

    上京的百姓都知晓,她是个在乡下生活了十四年的侯府大小姐,没见识也不懂规矩。

    刚回京便仗着父兄宠爱胡作非为。

    做买卖全凭家底厚实任性而为,不知情理所当然。

    是我想多了,以为姑娘也如其他的权贵一般,喜欢仗势欺人。赵东家见她当真不知,心底的石头缓缓落地。

    燕王就是想的太多。

    一个从来没在上京生活过,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发现他们在图谋什么。

    凡事讲理,造纸坊没有原料开不了工,不卖书局纸张不是很正常的吗?林青槐脸上的迷茫更明显了几分,不动声色地给他催眠,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你能把库房里的存货给书局,我已感激不尽。

    赵东家被她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逗乐,身上的杀气散了些许,爽朗笑开,早知姑娘如此明理,我便无需夜不成寐了。

    这点事不至于吧。林青槐故作愧疚,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我并非避着不见人,只是觉着这事谈妥了便好,我也不懂如何做买卖。哥哥说书局是送我的礼物,亏本也不打紧,只要我高兴。

    他的防备又少了几分,身上的杀气散了个干净。

    姑娘言重。赵东家又忍不住笑,神色愉悦地给她添茶水,是我误会姑娘也如其他纨绔子弟,不高兴便以权压人。

    这般简单可爱的小姑娘,上京城里可不多见。

    此前她避着不见面,他险些以为她是故意的,都想好了若她当真心机深沉,今日便教训她一番。

    人手他早在过来之前便已安排好。

    既然是误会一场,赵东家今晚可睡个好觉了。林青槐弯着眉眼,深深看进他的眼底,日后造纸坊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只要我能帮你的,一定义不容辞。书局承蒙你照拂,才能正常开印。

    承蒙林姑娘不赵东家恍惚下,眼皮便慢慢耷拉下去。

    林青槐曲起手指,在腿上敲了敲,闲聊的口吻,除了上京的造纸坊,蜀中和徽州两地的造纸坊,是不是也在你手中。

    大梁的造纸术不外传,所有会造纸的匠人官府都造册登记,允许他们在国中流动,但不能离开大梁。

    蜀中和徽州的造纸坊造出来的纸,流向全国各地。这些造纸坊只有被一人所控,纸商才会想涨价便涨价,不买便无纸可用。

    是,大梁所有的造纸坊都是在下打理。赵东家的嗓音很低,纸商也都是我们的人。

    你的主子是谁,上京的米粮铺子是不是有一半在你手中。林青槐扬了扬眉,嗓音柔和下去,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赵东家笑了下,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林青槐听他说完,记下他说的几个地点,让他睡着过去,轻手轻脚开门走出茶室。

    司徒聿等在门外,见她平安无事地走出来,眼底漫起笑意,大小姐。

    赵东家这几日夜不成寐,跟我说着话便累得睡过去了,我去跟小二说一声。林青槐稍稍拔高声调,让藏在暗处的死士听到,不疾不徐下楼。

    司徒聿跟她并肩往下走,悄悄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手,提醒她死士的人数。

    林青槐顺势抓住他的手,借着袖袍的遮挡,捏了他的食指数下。

    这是他们去平定西北时,商量好的传递消息的办法,外人不知。

    下到一楼,林青槐跟小二的说了声,带着司徒聿出门往人群里走。

    甩开跟踪的人后,司徒聿先上马车,换了个身形与他相似的护卫跟着林青槐。

    林青槐随意买了些糖果,故意让跟踪她的人发现自己,大大方方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去飞鸿居。

    上京有七十家米粮铺子在他手里,大梁所有的造纸坊都被买了下来,纸商也是他们的人。林青槐倚着软垫,眉眼含笑,账册就在他书房的机括里。

    看来我们还是得再去一趟。司徒聿低头打开她买的糖果,挑出她喜欢吃的剥开糖纸递过去,可有问出训练暗卫的地方。

    他不清楚这事,只负责帮燕王打理造纸坊和米粮铺子。林青槐拿了糖块塞进嘴里,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燕王原本杀你就行,带上我,应该是识破了我的身份,抑或是跟方丈师父有关。

    师父跟你说了什么?司徒聿手上动作顿住。

    她从小就跟在师父身边,与师父的感情更好些,也更亲近。

    跟大梁的国运有关。师父说我哥哥的大劫能破,大梁会再有百年安定,若是不能,他也不知会如何。林青槐脸上浮起无奈,燕王杀我,应该是为了这句话。师父是在定康十五年去的蛮夷,我致仕之前在归尘师父的祖籍见过他,当时他的眼睛已完全看不见,衣食起居都由十一照顾。

    师父的眼睛是因为她才失明的。

    窥探天机本就不该,他还逆天而行将她藏在镇国寺。

    这一世,不知同样的惩罚会不会又落到师父身上。

    大梁的国运他是想借着神受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坐上帝位。司徒聿轻嗤,这么一分析,他手中的遗诏便更可疑,我怀疑祖父早就看出他的狼子野心,于是下诏让他去封地。

    燕王叔的封地在漠北,离上京足够远地方也足够穷。

    他们用了五年才让漠北的百姓都吃上饭,燕王叔野心那么大,怎会甘愿去封地。

    可惜你祖父身边的宫人都死了,没人知道遗诏的内容。林青槐眯了眯眼,又笑起来,不过没关系,你爹已经发现他的兵马,想必很快会引他出兵。

    大皇兄下两日后发丧,他真的动了我反而担心。司徒聿丢开糖纸,将剥好的糖块放入口中,你别忘了我二皇兄和他的舅舅许永寿。只需放弃一半的兵马,再把二皇兄推出来,他便能金蝉脱壳。

    武安侯管春风楼和大皇兄,二皇兄背后不知是谁。

    遗诏的消息传出来,宋浅洲多半也落不到好。当初祖父有意立秦王叔为储君,改主意的原因和父皇放弃大皇兄一样,发现他私养兵马。

    不止是你二哥,还有死了的大哥,那堆账册上的东西正好能对得上。林青槐默默翻了个白眼。

    龙椅之下,从来铺满白骨。

    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总有人窥觊。

    我一会回宫见我爹。司徒聿经她提醒,也想到了在大皇兄舍馆里找到的账册。

    林青槐见他眉头紧皱,鬼使神差地覆手过去,嗓音也低了些,别愁,我们能想到的,你爹肯定也想到了。我爹这人表面不着调,办事还是很稳妥的,咱俩就安心当一回小孩儿。

    你说的对,咱安心当小孩儿,天下大事让当爹的去愁。司徒聿抬眼看她,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明知不可能,他还是希望这一世,她永远当个小孩儿。

    就该这样呀。林青槐缩回手,面颊升起滚烫的热气,避开他的眼神,撩开帘子看向车外。

    他心里有人的,日后这般亲密的举动,自己还是少做为妙。

    那是你大夫人?司徒聿随意一瞥,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被人堵在金铺前,周围还围着不少百姓。

    停车。林青槐也看到齐悠柔,嗓音沉了沉,我下去看看,你等我片刻。

    司徒聿略略颔首。

    齐悠柔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对这位大夫人的宠爱,无人能出其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