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楼前,有妇女和老人或站或坐,晒着久违的阳光畅聊家长里短,身边围着几个小孩跑闹不休。

    虽然s市这几年开发得不错,但群众还保留了当年小城镇居民的某些特点,比如对陌生人□□直白的好奇。

    所以当徐微穿过球场走到近前,再目不斜视走上楼,浑身上下已经被大妈们的目光打量了好几圈,她能想象到,身后妇人们的谈资里必然会出现她是谁,谁家的,来干嘛,穿着打扮云云。

    第28章

    再平常不过的防盗门,门上是一个倒贴的福字,两侧贴着春联,红纸有点褪色。

    倪从刚来开的门,徐微有点诧异,跟着他走进客厅沙发坐下。

    “微微来啦,坐一会儿,饭马上好。”袁秀娟从厨房探出个头说道。

    在倪从刚倒水的空档,她简单环视一周,屋里的摆设,与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这是一个完全与她无关的家。

    谈不上失落,就如同她曾经刻意遗忘,时间久了也就真不在意了。

    “现在做什么工作?”倪从刚把装了热水的玻璃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在对面沙发上坐了下来,眼睛看向电视里播放的节目。

    “编辑。”

    “挺好,好好工作。”

    “嗯。”

    电视里有个男明星在唱歌,假唱得太明显,嘴形完全对不上。

    “你外婆,前段时间走了?”

    徐微等那个男明星唱完,才淡淡地应了一声。

    至此,两人再无交谈,电视里热闹欢腾,电视外安静无言。

    饭桌上,袁秀娟偶尔招呼吃菜,偶尔一问一答,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连连的饭等会儿我顺路带过去吧。”

    “不用了,你来之前你爸先给他送过去了,下午我们再过去。”

    “微微现在工作也稳定,找男朋友了吗?”

    要不说男女差异呢,换倪从刚,是万万不会问这个问题的。

    她还没回答,倪从刚先说道:“找男朋友就正正经经找,要知道洁身自好。”

    气氛瞬间变了味,徐微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细细擦干净嘴,才抬眼看向对面的倪从刚。

    袁秀娟回过味来,也是尴尬不已,但毕竟不是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不便吱声,只局促地坐着。

    “我吃完了,先走了。”徐微站起身,拉开椅子要离开。

    谁料倪从刚甩开筷子,“啪”地一拍桌,脸红脖子粗,虎眼瞪着她喊道:“怎么,我说得不对?”

    徐微转过身,直视他,眼底冰冷一片:“对,你说得对,我就是,不要脸。”后三个字音重如石,一字一字砸在两人之间。

    倪从刚也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待他再想发作之时,徐微已经摔门离开。

    徐微走下楼,摸口袋才发觉烟没带出来,一直以来的漠视似乎也无用了,重回故地的第一天起,心底就有隐隐的预感,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提醒她,过去并没有过去,粉饰的并没有太平,。

    不远处,一个牵着狗的老妇人用手肘捅捅身边老头儿:“唉?你看,那像不像倪家当年那女儿?”

    顾文易刚和市场部的负责人开完会,会议进行得不顺利,两方各有坚持,僵持不下。他站在落地窗前,揉着发痛的眉心,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总监,这是市场那边发过来的调研数据,还有几份急单,得您签字。”

    “放桌上吧,你半个小时后过来拿。”

    等人出去,顾文易站了一会儿,才把西装上衣脱下,挽起衣袖开始工作。

    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来电人显示徐微。

    “老顾,我这边归期未定,暂时还需要半个月。”徐微走到一片树荫下站定,看着午后街上寥寥的行人。

    顾文易合上文件夹,“嗯,确实挺长时间,”说着放松身体靠向椅背,淡淡地笑了,“所以徐微,你别又是来跟我提离职的,要真是,我现在就挂了。”

    她拨了把头顶的桂花树叶子,也笑着说:“真不是,之前是带薪年假,现在是请假。我知道你那边肯定忙不过来,你手头上的项目匀给我些,算在家办公,你看怎么样?”

    “你老家的事,忙得过来吗?不行别勉强,你也知道,我加班加习惯了。”

    “老顾,我想找点事儿做。”

    她语气虽平淡,顾文易心里却是咯噔一下,“行,等会儿我让人整理出来,发你邮箱里。”

    “好,那等收到邮件,再和你沟通。”徐微说完正要挂电话,那头却说“等等”。

    顾文易思量再三,斟酌字句,“徐微,照顾好自己。”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个字背后那些隐秘又深重的心思。

    认识徐微是在她大二那年的夏天,彼时顾文易已经大四,正在准备毕业的相关事宜。一天他拿着论文去找老师,在办公室看到牛仔裤白t恤的她,原来两人是同一个专业课老师。

    他在等候老师看论文的间隙里,余光看见她,正在另一台电脑的键盘上敲敲打打,侧脸沉默安静。

    走之前,老师问;“文易,你就定在出版社了是吧?”

    顾文易点头说是,又听老师喊:“挺好的,徐微你过来。”

    “这是小你两届的师妹,徐微。”

    徐微站在老师身边,看他一眼便垂下目光,乖乖巧巧地道:“师哥好。”

    从大四到工作步入正轨,顾文易如同所有初入社会的年轻人一样,兵荒马乱又满怀憧憬。直到一年后,当时的领导问他,社里招实习生,有没有优秀的师弟妹可以带进来,他一瞬间就想到了办公室里,沉默乖巧的徐微。

    实习结束后,徐微面临毕业,那时的顾文易已经工作两年,优秀并且富有野心,加上对徐微的欣赏,开口请她留下帮助他。毫无疑问,他没看错人,徐微是最好的伙伴。7年间,两人培养出的默契,于工作上无往不利。

    至于是什么时候开始起的心思,他也不清楚,只是一直以来,性格使然,他从来都是恪守礼节之人,所以抛去工作上的关系,两人私下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朋友,顾文易有些自嘲地想,也许在徐微眼中,自己还只是个校友兼师哥,现在,他有点痛恨自己的“不逾矩”了。

    徐微去医院陪倪敏灏呆了一会儿,在倪从刚夫妻来之前就离开了。

    其实除了等配型结果和探望连连之外,她算是无所事事的,思来想去,只有工作最能安抚焦躁的心情。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开始了医院到酒店的两点一线生活。

    “前往成都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3u8038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由3号登机口上飞机,祝您旅途愉快,谢谢。ladies and gentlemen……”

    蒋时回复完短信,把手机收回兜里,拎起黑色的登山包迈步向登机口走去。

    两趟航班,3小时中转,4小时飞行,暮色四合之际,蒋时站在s市川流不息的街头。

    人具体在哪里,他不知道,所以也没犹豫,拿出手机给徐微拨过去,“嘟嘟”声一直在响,他在等她接听。

    徐微正走出医院大门,屏幕上闪着“蒋时”两个字,看得她一愣。

    “……喂。”

    “你在哪儿?”蒋时开门见山地问。

    “……”

    “你在哪儿?”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我回老家了,s市。”

    “知道,我问的是具体地点,”蒋时转头扫了一圈,旁边有路牌,写着“滨秀路”,“我在滨秀路,身后是中国建设银行。”

    滨秀路离医院不远,过两个路口,隔一条商业街。

    徐微一路跑到那里,在下班的人潮中搜寻蒋时的身影,还没来得及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心跳得很快,她看到了他说的建行。

    台阶下站了一个高大的男人,黑色牛仔裤,深蓝冲锋衣,背一只登山包,两手插进衣兜里。商业街的路灯已经亮起,城市喧嚣的车流声、人声就在耳边,徐微站在离他十几米的右侧停住,怔怔地望着他。

    蒋时偏过头,一眼看见了徐微,在无人停步的路上,她逆着人流,站在那里。

    好像瘦了?他皱眉,几步走到她跟前。

    “你……怎么来了?”徐微眨眨眼,散掉眼眶里刚刚聚起的水汽。

    “徐徐,你不地道啊,管杀不管埋?”蒋时略略弯腰,低头凑在她耳边说,语罢,一手把她拉进怀里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