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放心吧,我们不会再让您担心了。”

    东方浅熙又紧了紧萧绮弦的手,似是想把她揉进自己的心底,不再放开。

    萧绮弦看了眼鸢云的琴,便道:“许久未曾为母后抚琴,今日便给母后抚一曲《归来兮》可好?”

    “好。”

    鸢云一口应下,便让苏延把琴交给萧绮弦。一番准备后,大家都坐了下来,准备大饱耳福。

    琴声起,哀怨又优美的旋律寸寸入耳,似是一个女子在城墙上等待从军的夫君回来一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盼不到,归不来。随后哀怨的琴声变得温柔,城墙望断,等一不归人,可始终是愿意的,也始终是无悔的。

    琴声止,鸢云看着萧绮弦,萧绮弦也在看着她,仿佛在探知彼此眼中的故事,然而鸢云那双淡漠的眸子里藏着的哀伤,萧绮弦看不透,太过深幽。

    “归来兮,终不复归还。”

    鸢云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苦涩的弧度,她懂得琴中之意,萧绮弦也懂得她心中之感。

    望断天涯,等一不归人。

    原来这些年,我还在等她,一个已经灰飞烟灭的人。

    从鸢云的寝宫离开,萧绮弦便十分好奇鸢云心中之人。待到与东方浅熙回到凰火宫后,萧绮弦还是忍不住问了

    “母后心中之人,是何人?”

    萧绮弦很好奇,到底是谁住进了这个女人的心底至今无法被剔除,依靠着思念为食粮,在这深宫之中画地为牢。

    “绮弦可知道萧茜?”

    东方浅熙此话一出,萧绮弦心头微动,便道:“知道,乃当年嫁入东辰的长公主,也是一名琴师,宫中不少琴谱都是她亲自创作。”

    萧茜也算是萧绮弦琴艺的启蒙,当年见了她创作的琴谱,便入了魔一样地习琴,只为让那美妙的音符化作琴声,不让其被埋没。只不过萧茜一向来不住在宫里头,后来更是嫁去了东辰,在数年前已经在东辰病逝,所以萧绮弦与她并不熟悉。

    可萧绮弦从她的琴谱中猜测萧茜应当是一个心思细腻且温柔的人,也曾可惜自己未曾来得及与她见上一面。

    “东辰告诉天下,茜妃是病逝的,但是其实她是被父皇杀死的。”

    这个消息让萧绮弦惊诧,她没想到萧茜的死居然还有隐情。当年因为萧茜的死她还惋惜了很久,她一直以为是病逝,未曾想竟是被东辰先帝所杀。

    “因为她与母后相爱被父皇发现,父皇一怒之下把萧茜挫骨扬灰,也把母后打入冷宫之中。”

    东方浅熙为萧绮弦斟上一杯热酒,淡淡的梨花香传来,可如今萧绮弦却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只余心头的一片震惊。

    两人沉默,良久,萧绮弦才开口:“能不能跟我说说,关于姑姑与母后的事情。”

    “好。”

    梨花香味四溢,东方浅熙用缠绵的嗓音,诉说着一段残缺的故事。

    东方浅熙第一次见萧茜是中秋,那天所有妃子,皇子和皇女都在场,东方浅熙却一眼见到了萧茜。她不是场上最美的,比自己的娘亲逊色几分,但是她那娴静又淡然的气质让人一眼便注意到了。

    东方浅熙记得她看向了自己的娘亲鸢云,二人第一次四目对望,便注定了纠缠不清的一生。

    那时候开始,萧茜经常会来凤栖宫作客,她与鸢云的感情很好。那时候东方浅熙不懂,以为她们只是关系好,后来她明白了,有些暧昧和微妙的情愫在她俩之间滋长,一发不可收拾。

    萧茜会在冬天时为鸢云暖手,在夏天时为鸢云扇凉,有时候会给鸢云抚琴,即便没有听她们说过甜蜜的话,可东方浅熙知道她们已是天下间最亲密的人。

    东方浅熙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鸢云拒绝为父皇侍寝。有一次她甚至在大冬天里洗冷水澡,病了整整一个月以拒绝为父皇侍寝。鸢云生病的时候,萧茜每日都会来,衣不解带地照顾鸢云,为她熬药,陪在她的床边,还会因为鸢云感到难受而垂泪。

    东方浅熙曾经问过萧茜是不是也生病了,否则为什么会哭呢?

    “所爱之人痛苦,所以便哭了。”

    那时候萧茜是这么告诉她的,那时候东方浅熙不懂,后来懂得了这种感觉。舍不得那人哭,舍不得那人疼,舍不得那人难过,东方浅熙如今已能深切体会到萧茜的感觉了。

    萧茜的年纪比鸢云小,可在生活上她总是处处在照顾鸢云,无微不至。鸢云病好了以后,萧茜还会让宫人给鸢云熬些补品,好让她补补身子。

    那时候,东方浅熙能感觉到鸢云在萧茜的照顾之下像个孩子,她会撒娇,也会发脾气。有一次,鸢云不肯喝药,因为药太苦。最后还是萧茜与她低声软语了许久,才一勺一勺给喂下的。

    “如果有一个人能够让你变得孩子气起来,那么那个人注定是你命中不可剔除之人。”

    鸢云曾经这么对自己说过,显然,萧茜就是鸢云心中的朱砂痣,后来更是成了一道伤口。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鸢云和萧茜的关系还是被父皇发现了。东方浅熙依然记得当日父皇是如何强行分开二人,又是如何一个耳光一个耳光打在萧茜的脸上。

    “云儿,别哭,我再也无法帮你擦泪了,别哭……”

    混乱之间,萧茜依旧看着泪如泉涌的鸢云,即便伤痕累累,却依旧舍不得那人哭。父皇最宠爱就是鸢云,他舍不得打鸢云,便是把气都撒在萧茜身上,在鸢云面前把萧茜打得体无完肤。

    东方浅熙吓哭了,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场景。她喊着别打,一边要冲过去,可却被宫人们给拦住,她就这样看着萧茜被打到昏倒在地上,了无生息。

    那一天,她听见了鸢云撕心裂肺的恸哭声,也听见了父皇说过的最恶毒的一句话。

    “你爱她,朕便要她挫骨扬灰,灰飞烟灭!来人!把萧茜拖下去烧了!”

    不要————!

    鸢云尖锐的求饶声传来,却依旧无法阻拦帝王的决定,她无法保留属于萧茜的任何一物,因为父皇把属于萧茜的一切都烧了。

    关于她的一切只在回忆之中,她仿佛未曾来过,可却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东方浅熙无法忘记,萧茜最后对着鸢云温柔的笑,还有鸢云最惨烈的哭,这是深宫之中的悲剧,是一个残破的故事,无人敢提及,见过的人却也无法忘记。

    父皇曾言,若鸢云回头是岸,他会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萧茜已死,鸢云早已没有生的念头,她不肯屈服,宁愿守着残破的故事,明知道结局肯定会很残酷,也要遵守她与萧茜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