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说出口的是……作为承担原罪的人、放纵杀戮的人,她又有何颜面谈“杀除”?

    就在此时,花香轻送,佛者不请而来。

    “施主,叨扰了。”

    雅僧神色平静,虽称“施主”,双眼却注视着楼无痕。

    “大师。”楼无痕蓦然有感,对柳生剑影道:“吾想与大师单独谈谈。”

    “嗯。”

    柳生剑影不多追问,转身离开,为两人谈话留下空间。

    雅僧看着剑圣从容不迫的背影,对楼无痕道:“上次一别,施主又有进境,心中有情而少挂碍,这是女施主之功劳。”

    “哪有什么功劳,体悟皆是他自身,吾不过陪伴与见证。”

    “那么贫僧冒昧询问:他在自己的路上,女施主有心陪他走完这条路吗?”

    “吾……”楼无痕失语片刻,苦笑:“说是陪伴他,但他却为吾之事停留甚久,吾迈不开脚步,他便无法再上路。”

    “非也,女施主想得差了。”雅僧轻轻摇头:“剑圣已是道上达人,修心而已,无处不可。被困者,唯女施主自身而已。”

    “……这!”一语点破,楼无痕一瞬凄惶又茫然:“但吾要如何迈开脚步?吾不能放下众姐妹。”

    “困住女施主的是罪孽前愆,是犹疑内疚,贫僧再问,女施主可能放下?”

    “怎能放下?婴煞的存在永远提醒吾……剑阁杀孽不解,永无宁日。”

    “那么女施主可能提起?”

    “吾、吾……”楼无痕被雅僧云淡风轻的连续发问逼得退无可退,颓然闭上双目:“……请大师教吾,此苦何解?”

    雅僧平静道:“人生之苦,皆因宿世业力集结,唯有直面因果,了却旧业,才能改变将来的定业。”

    楼无痕一怔,满心苦涩:“但……”

    雅僧继续娓娓道来:“若今生恶业未解,此孽带入轮回,便是生生世世缠绕。”

    楼无痕顿时哑然。

    “分别出妄想、贪爱生执著。圣境无二分,得诸终解脱。”雅僧双手合十向楼无痕道别:“愿女施主早日解苦。贫僧告辞。”

    “解苦……”

    楼无痕独自伫立花树之下,风过花落,一片复一片。

    清圣灭轮之内,卧佛一枕眠、道隐凤凰鸣皆是沉默不语。

    凤凰鸣之徒珠然与一身狼狈的黑狗兄坐等两人表态。

    “……孽角。”

    面对多年前引动灭境腥风血雨之人,一枕眠神色复杂。

    “是我。”

    黑狗兄面有颓色。

    “重返灭境,你知道吾、以及众修者会怎样看待于你?”

    “……是。”

    “你的态度吾有疑虑,你的言语吾持保留,若非好友众天为你担保,吾立刻便会将你身份行踪广而告之,力擒治罪!”

    “我自甘进入灭轮,一路接受你们的困缚,这已是我能给的最多的诚意。相信与否,是你们的事情。”

    一枕眠审慎地注视着黑狗兄:“当年被你带离灭境的婴儿呢?”

    “她……”黑狗兄眼中涌出一股柔情:“她很好,很好。”

    一枕眠心底讶然一动,似乎了解孽角转变的来由,但事情还需进一步查证。

    “若依你之言,未来之宰欲引邪灵势力渗透掌握苦境,更已亲入苦境筹谋准备,那灭轮之内,为何未有察觉首恶异动?”

    “我只是替众天传话,起因过程,一概不清。”

    一枕眠继续追问:“时至今日,你要求得什么?”

    “平安。”

    “你之存在,或许便是颠覆‘平安’的起由!”

    “要怎样,你才相信?”

    一枕眠容色一整,缓缓从蒲团之上起身,光足踏上地面:“吾要入苦境,亲自确定。”

    “哦,决心这么大?”凤凰鸣捋了捋长须。

    “既无法寻出首恶,那便诛敌于苦境,”一枕眠微微含笑望向作壁上观的道隐:“好友也不能独自清闲。”

    珠然立刻转头盯住自家师尊:“师尊要陪卧佛前辈入苦境吗?”

    凤凰鸣连连摇头:“哎呀,这就封锁吾之退路了,真是一如既往的损呐。”

    “哈……”一枕眠以密音传讯,召来灭轮守卫高僧,如此这般交代一番,当即小心开启黑暗道,带着不停吐苦水的凤凰鸣一同潜入苦境。

    再入万里狂沙,秘密护送三教顶峰与盲佛进入磐隐神宫之后,苍心下略定,便与其他战友赶回定禅天。

    苍对寰宇奇藏道:“吾们最近行动虽是隐秘,但难保不被伏婴师察觉。三教顶峰闭关期间,必须慎防弃天帝采取行动。”

    “这点吾有考虑。”寰宇奇藏颔首:“据伏龙所说,定风髓只有一次使用机会,吾们以此物暂停风暴让盲佛与三教顶峰得以提前进入神宫,已是险而又险。如今万里狂沙再度起风,天时来临之前,再进不得,尚有缓冲余地。”

    “但吾等也与三先天断了联系。”尹秋君指出自己最为担忧之处:“风穴无律,神宫内外难通,万一弃天帝找出神宫并设法避开,吾们救援不及。”

    净琉璃总结道:“看来,仍是要在万里狂沙附近设下其他防范。”

    “该怎样做,弦首你可有头绪?”

    “吾仍在参悟‘八门’之意。”

    “嗯……”

    “气氛凝重,看来吾们来得不是时候。”

    忽有庞然不可轻视的两道真元降临定禅天,正是直寻梵天而来的卧佛与道隐!

    “阁下是……”

    “灭境,卧佛一枕眠。”

    “道隐凤凰鸣。”

    听闻来者身份,净琉璃眉梢微松:“原来是灭轮双圣。”

    “叨扰了。”

    “二位怎知定禅天位置?”

    “吾等进入苦境,有幸遇上中原百事通秦假仙。”

    “原来如此。”

    “怎不见梵天?”

    “哎……”说起一页书,净琉璃不禁轻叹:“他为对抗弃天帝,使出九梵神印与八部龙神火,百年根基毁于一旦,短期内,恐怕无法出面。”

    “魔皇弃天帝,竟将梵天逼迫至此?!”

    一枕眠不由心惊。

    “弃天帝以圣魔元胎为载体,据传承载本体力量也不过十分之一,已使苦境几近崩毁,目前众人仍在设法阻止。”

    道隐沉吟道:“苦境乃四境基座,苦境崩毁,四境皆危。卧佛,看来吾们之前对时局的评估需要改变了。”

    “哎,天意。”

    二人与净琉璃询问寒暄完毕,这才与众人致意,互相介绍并交换情报。

    卧佛疑问:“既然苦境三教顶峰已入神宫同修诛神之招,为何诸位仍是眉头紧锁?”

    六弦之首便将如月影谶言告知一枕眠,一枕眠则觑着若有所思的道隐:“好友凤凰鸣游历苦境、灭境,先儒后道,对各种武学奇术涉猎甚广,不知可有线索?”

    “嗯……谈不上线索,但‘三奇’‘八门’等字眼,令吾联想上古奇门遁甲,其最高境界,据传可以化阵向天道借力。”

    “借力于天?”

    六弦之首与尹秋君不禁陷入沉思。

    “三教传承大道,八门借力天道,果真是阵法吗?”尹秋君语气一顿:“苍,你的看法?”

    “要敛化三教之道借力于天,吾只想到传说之阵,”六弦之首犹豫一瞬,沉声道:“有入无出,有进无退,天绝八佾阵!”

    “那是什么阵法?”

    “从未有人付诸实用的阵法,融合八名三教高手,于无空之空开阵,焚仙诛魔。”

    受他启发,凤凰鸣也同时忆起道藏之中关于上古传说的只言片语:“没错,要在虚空开阵,本身对结阵者的要求便极为特殊。而这协助开阵之人,也大有文章。”

    “嗯……”

    两境先天都开始深思熟虑。

    “若在虚空之中,阵法需要稳固,也要有攻防之余地。”尹秋君分析道:“以四奇阵为基,融合儒与佛,可行否?”

    “人员搭配,也是吾正思量的方向。嗯……”苍忽然感觉一阵心悸,翠山行看他神色微变,关心道:“弦首,怎样了?”

    “无。”

    只是……为何突来不祥预感?

    苍略作停顿,继续与众人讨论阵法之事。

    就在此时,幽燕征夫密讯以画卷之态飞卷落入寰宇奇藏之手,他展开一观,其上寥寥数语,是属下转达补剑缺有关魔界魅灵的消息。

    他倏然合上画卷,神色冷凝。

    “赭杉军有危险。”不待旁人追问,他已将画卷递给尹秋君,快语道:“吾到万里狂沙防范伏婴师下一步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