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最先回神,神色罕见地复杂起来。

    冥瑶也沉默了。

    她们都没有说话,可那片短暂的沉默里,原本许多说不出口的芥蒂,似乎都被悄悄照亮了一瞬。

    天星收回手,道:“你们不必把彼此看成此消彼长的局。真正要来的乱,远比你们心里的这些波澜大得多。若连这一点情绪都放不稳,到了更重的地方,只会先伤己身。”

    青鸾抬眸看她,没有争辩。

    冥瑶也没有。

    因为她们都明白,这话虽直,却没错。

    易辰扶着灵珑稳住气息,直到她肩下那缕灰金暗纹终于暂时被星息逼回一寸,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抬头看向天星,眼底不再只有谨慎,更多了一层真正郑重起来的凝色。

    “你今日现身,不只是为了救人,也不只是为了提醒,对吗?”

    天星看着他,眸光很静:“对。”

    她抬手指向观星台外极远的天幕。

    白日之下,寻常人什么都看不见。可就在她指尖落定的那一瞬,易辰、青鸾、冥瑶与灵珑竟同时看到,极高处那片本该清透的天光之后,隐约浮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暗影。那暗影像一片尚未压下来的夜,也像某种庞大存在投在天幕背后的轮廓,安静,却让人本能地心里发寒。

    “你们看到的,只是一角。”天星道,“地界的天,并没有表面上这样安稳。昨夜主峰大战之后,有些东西已经被惊醒了。如今你们赢来的是一口喘息,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终局。”

    易辰眸色微沉。

    灵珑也慢慢攥紧了手中剑柄。

    青鸾想问更多,终究还是忍住了。因为她已经察觉,天星今日说到这里,便已是极限。不是她故意卖关子,而像是有些更深处的东西,还没到能被说破的时候。

    果然,天星很快便收回了手。

    那高空暗影也随之淡去,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我不会替你们把路都走完。”她看向易辰,“也不会把所有答案此刻都放到你面前。那样不是帮你,是害你。可从今日起,只要你能真正借观星台引动星息,很多你从前推不透、看不清、总差一线的东西,都会开始松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提是,你别死得太快。”

    这句话来得太直,连青鸾都愣了一下。

    偏偏天星说的时候,神色极认真,半点玩笑意思也没有。于是那份认真反倒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有些古怪的直白。

    灵珑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牵得肩下一痛,又立刻皱起眉。

    易辰也有些无奈:“我尽量。”

    天星看着他,似乎也被这句“尽量”弄得微微一顿,片刻后,竟当真极轻地弯了弯唇角。

    这一笑,让她身上那层原本过于遥远的气息淡去了一线。她不再像从星河尽头走来的旁观者,倒更像一个终于确认眼前这群人还算有救,于是决定稍微伸手扶一把的人。

    “那便好。”她说。

    风又起了。

    观星台周围那层聚拢已久的星辉,开始重新变得稀薄。易辰立刻意识到,她要走。

    “等等。”他开口,“我若要引动观星台之力,下一次去哪里找你?”

    天星的身影已经开始在光里慢慢变淡。她看着易辰,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不必找。该见的时候,自会再见。”

    说完这句,她又像想起什么,目光扫过青鸾与灵珑:“你们两个,往后少拿刀尖对着自己人。有些看似赢了的口舌,到头来只会输在真正的大局里。”

    青鸾抿了抿唇,没出声。

    灵珑也没顶回去,只低低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天星最后看向冥瑶,眸光比先前更深一点:“你背着的东西最重,也最久。可有时候封印并不是一味往下压,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留一线活路。你若一直只把自己当锁,迟早会碎。”

    冥瑶眸光微颤。

    她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天星收回目光,身影终于彻底化进流散的星辉里。她消失得不突兀,也不壮烈,甚至没有留下多大的灵力波动。可她离去之后,整座观星台上那些原本残破的古纹,竟比从前清晰了许多,像被什么人重新擦亮了一遍。

    台上静了很久。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最后,还是灵珑先打破了沉默。她靠在青鸾扶着的那只手上,明明还疼得脸色发白,嘴上却先一步回了神:“所以,我们这算是……平白捡了个了不得的帮手?”

    青鸾看了她一眼,轻声道:“若她真只算帮手,那也未免太轻了。”

    “倒也是。”灵珑低声道。

    冥瑶看着天星消失的地方,许久才轻声道:“她不是临时起意来的。她是一直在看,只是到今天才真正走出来。”

    易辰没有反驳。

    因为他心里也正有同样的感觉。

    而且,比起“帮手”这个说法,他更在意的是天星带来的另一件事——希望。

    并不是那种虚无发亮、只用来安慰人的希望,而是当所有人都从昨夜血战里拖着伤与疲惫爬出来,发现前方天幕之下竟真的还有一条没被完全看见、也没被彻底斩断的路时,那种实打实落进心里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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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并不喧闹,也不热烈。

    却足够让人撑着,再往前走一段。

    易辰缓缓吐出一口气,先看了看灵珑肩伤:“先回去把伤稳住。”

    灵珑下意识想说自己还能撑,可对上他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一声。

    青鸾这回倒是难得没趁机损她,只顺势把她扶得更稳一点,语气也放轻了:“慢些走,别又扯裂了。”

    灵珑偏头看她,眸光里带出一点很淡的笑:“你这会儿倒比刚才温柔。”

    “你若不说话,我能更温柔。”青鸾道。

    灵珑忍着疼笑了一下。

    这点笑意极轻,却让易辰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跟着松了一寸。

    冥瑶站在他身侧,忽然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再来观星台?”

    易辰看向那些被重新点亮的古纹,沉默片刻,道:“不会太久。”

    冥瑶点头,没有多问。

    她知道,他所谓的“不会太久”,从来不只是出于好奇。既然天星已经把门缝推开了一线,他便绝不会放过这线可能带来的所有转机。

    而这,也正是他们眼下最需要的。

    几人一同往下走时,主峰下方的山门与祭坪已重新忙碌起来。有人在搬运伤员,有人在描补阵纹,有人在清点昨夜残留的异兽尸骸。风里依旧有血腥味,也有烧灼后的苦气,可不知为何,经过观星台这一遭,再看那一地狼藉,竟不再只觉得沉重了。

    像长夜之后,终于有人告诉你,天虽然还没完全亮,可它确实正在亮。

    只是这种亮,并不意味着危险就此退去。

    下到半山石道时,易辰忽然回了一次头。

    高处观星台已重新安静下来,星辉尽散,仿佛先前一切都只是错觉。可就在他收回视线前的一瞬,他仍旧看见台边一根断裂石柱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小片极淡的银光轻轻闪了一下。

    快得像某种提醒。

    也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易辰眸色微深,没有说话,只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记进心底。

    而在更远处,主峰之外的群山尽头,天色虽明,云层却仍旧没有完全散开。那片被日光照亮的云后,像还伏着什么尚未真正露面的东西,安静地俯视着地界这一场短暂而珍贵的喘息。

    谁都知道,真正的难关还没有过去。

    可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一味在黑里摸索的人了。

    因为有人自星中而来,替他们点亮了一簇火。

    那火很小,却已经足够让许多人在风里抬起头,看见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而易辰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走下观星台后不久,主峰下方某条被昨夜大战震开的旧脉裂缝中,一缕几乎察觉不到的灰黑气息,忽然顺着石缝极慢地蠕动了一下。

    它没有立刻扩散,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是贴着黑暗,悄无声息地朝更深处钻去。

    像一枚还未被真正拔出的旧钉,终于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再次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