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的风,到午后时已经变了味道。

    不再只是大战之后那种混着血腥与焦土的腥苦,也不再只是晨时观星台上落下的那点清冽星息。它吹过东岭残破的封口,吹过祭坪仍未清理干净的裂石与断戟,吹过每一个奔走于伤员、阵图、药炉与传讯台之间的人,像一把无形的梳子,把昨夜的乱一缕缕梳开,又把新的紧绷悄悄拢了起来。

    山门没有真正安静过。

    只是比起昨夜那种随时会一脚踩塌的惊乱,如今的主峰更像一头带着伤却终于稳住呼吸的巨兽,明明筋骨都还在疼,目光却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易辰站在主峰中段的古石回廊下,手里握着一卷新绘成的脉线图。图上用朱砂、青墨与银粉重重叠叠标出东岭、裂谷、旧道与主峰祖脉的相接之处,最刺眼的,是主峰下方那道新被标出来的旧脉裂缝。

    它不深,却刁。

    像一根埋进骨缝里的细刺,平时不见血,一旦动起来,才知道它一直都在。

    “还没找到源头?”

    易辰没有回头,只听脚步就知道来的是敖衡。

    “没有。”敖衡声音低沉,明显带着挫败,“守脉司的人顺着那道裂缝往下探了三次,每次刚追到旧脉中段,气息就像被什么东西吞了一样,忽然散掉。不是消失,像是……被分开了。”

    易辰眸色微微沉了一层。

    被分开,往往比单纯消失更麻烦。

    这意味着那缕灰黑邪意并不是无头苍蝇一般乱窜,它有去路,甚至可能有意识地借着主峰旧脉的残损,把自己拆成几缕极小极淡的气机,藏进不同的暗处。这样一来,若想一网打尽,难度便比单纯封堵高了数倍。

    易辰指尖在图卷上轻轻一点,落在主峰下方靠近东侧的那一片区域。

    “这边再加一层封纹,不求立刻抓住它,先把它往外逼。”

    敖衡一怔:“往外?不怕它顺势遁出主峰?”

    “它若真想逃,昨夜就能逃得更远。”易辰道,“现在它不往外走,反而贴着旧脉往深处藏,说明它要的不是离开,是留下。”

    敖衡脸色微变。

    “你的意思是,它还想借主峰做什么?”

    “不是想。”易辰将图卷合上,声音平静得有些冷,“而是已经开始了。只是它现在还太弱,只能一点点试。”

    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动他衣摆,也吹得旁边悬着的铜铃发出细微碰响。敖衡听着那铃声,心里无端起了一阵寒意。他这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易辰在天星现身之后,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帮手”而放松半点,反而更快地把各处人手与事务重新拢了起来。

    因为真正见过远处天幕下那层隐约暗影的人,都知道眼前这一点喘息有多薄。

    “我这就去办。”敖衡抱拳。

    易辰点头,忽又补了一句:“另外,传我意思,今日酉时之前,龙族各支脉、联盟诸部、南境援军与守脉司要把能主事的人都叫来。”

    敖衡抬头:“又要议事?”

    “不是议事。”易辰眸光落向更远处的祭坪,“是重整。”

    敖衡听懂了,眼底一凛,快步退下。

    易辰独自站了片刻,才缓缓揉了揉眉心。

    天星留下的那缕星息,确实替他暂时抚平了一层杂乱气机,让经脉不至于一碰就扯着疼。可那终究只是“缓”,不是“愈”。昨夜大战到今日布防、查脉、安人心,他一直是拿着一口气在往前撑。此刻四下无人,那股压在骨头缝里的疲倦便又一点点浮了上来。

    可他还不能歇。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这一章要做的,从来不只是把主峰修好、把脉线补上。

    真正难的是,把人心重新拢回来。

    主峰西侧偏殿前,药炉整整烧了一排。

    苦涩药香、血气、灵木焚烧后的清烟混在一起,熏得连石阶都像浸透了苦意。往来的药侍端着药盏与灵液跑得很急,护卫与杂役则抬着新清出来的石块、兵甲与断裂法器穿行其间。许多昨日还是意气锋锐的修士,此刻都或坐或躺,绷带缠身,神色却比清晨时安定了许多。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主峰没塌,联盟没散,易辰还站着。

    这三件事,够他们把乱掉的心重新压回去。

    灵珑此刻便在偏殿内侧。

    她肩下那道伤被重新封过一次,外面换了一层更稳的灵丝,灰金暗纹虽未彻底消失,却已不像先前那般一跳一跳地往深处钻。只是伤势毕竟不轻,她唇色仍苍白,连额心龙纹都比往日淡了许多。

    青鸾坐在她对面,手边摊着几枚从龙族旧库里翻出来的残简。

    那残简并不完整,边角焦黑,显然有些年头了。上头刻着极古的龙文与少量星纹,正是天星提过的“星引”旧录。青鸾先前本只是替灵珑顺手带来,想让她看看有没有用,可谁也没想到,两人这一坐,竟真的看进去了。

    “这句不对。”灵珑抬起手,指尖落在其中一段残纹上,“不是‘受星而生’,该是‘循星而迁’。我小时候在祖祠外听老一辈提过一次,意思是龙族最早定居主峰,并不是因为这里龙脉最盛,而是因为这里能接住一条从天穹落下来的古星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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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鸾微微蹙眉:“你此前怎么没提?”

    “因为我以前也以为那只是传说。”灵珑声音有些哑,说完还偏头轻咳了两声,“龙族现在谁还会把这些旧话当回事?大家记得更多的是血脉、位序、战部和尊卑。若不是天星今日挑明,我自己都快忘了。”

    青鸾垂眸看着那片残简,神色比平时沉静许多。

    她出身天界,见过星宫、见过天河,也见过那些自诩掌星问辰的古神如何把“天命”二字挂在嘴边。可到了地界以后,她才越来越明白,真正有用的东西,往往不在高处那一套光鲜堂皇的说辞里,而在这些被人遗忘、被人嫌弃、甚至差点被灰尘埋死的旧痕之中。

    “若主峰之下还留着星引,那灵珑肩下那枚邪钉,就不是单纯冲着她去的。”青鸾低声道。

    灵珑看了她一眼,慢慢点头:“它借我入脉,便等于借龙族血脉去找主峰最深处那条线。昨夜我若真的死在祭台边上,或者被它彻底钻进心脉,只怕事情会更麻烦。”

    说这话时,她语气并不重,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青鸾听着,心头还是轻轻一缩。

    她忽然想起昨夜灵珑挡到易辰身前时的样子。那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单纯为了证明自己,而像一个人终于在最该用命的时候,把自己这条命摆到了最前面。她以前总觉得灵珑像刀,锋、直、冷,很多时候甚至不近人情。可如今再回头去看,那刀刃下面裹着的,其实从来不是凉,而是烫。

    烫得宁肯伤己,也不愿退。

    这种人,最容易被误会。也最容易让看懂她的人,生出一种迟来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