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彻底消失,而像被一股更高、更冷、更稳的秩序压了一头。

    楚玥眼神终于真正变了。

    她看着易辰,第一次从心底生出一种明确的震动。

    镇界星衡在他手里,还只是刚刚认下一层意,远称不上真正掌控。可即便如此,他竟已能本能地用星衡去“校正”碑谷里乱掉的影与声。不是用蛮力压,而是用更高一层的“衡”去盖过井中那些被扭曲过的旧时之意。

    这不是单纯悟性高。

    这是天生便适合站在这种大局里的人。

    她心口极轻地动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一步跟上。几乎在星衡之意压住碑影的同时,她双手同时抬起,十指在胸前交错,随后猛地一分。

    这一分之下,四周空气像忽然裂出极细的一层纹。

    紧接着,井口上方那一张张浮起的人脸,竟像被谁强行从“这一刻”里往后一拽,动作齐齐慢了下来。它们嘴还张着,声音却再迟了半拍,仿佛有人替众人争到了那最宝贵的一线空隙。

    “易辰!”楚玥第一次直呼他名字,声音冷而快,“压井心!”

    易辰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脚下一错,人已借着她撕开的这道空隙直逼井前。楚玥替他拖慢了井上那些乱神之声,灵珑立刻补位,一剑横斩,将两侧重新探出的黑爪逼退。冥瑶封井沿不松,青鸾则猛地将神辉一收一放,在易辰后背无声托了一把,替他稳住那一瞬间最容易被时序绊乱的身形。

    众力在此刻咬合得严丝合缝。

    易辰掌心银意暴起,卦象于指间一闪而成,直直按向井口中央那一点最浓的黑。

    他终于看清了。

    那不是单纯的黑,也不是井底最深处的影,而是一枚极细极小、却黑得像能吸光的鳞片。

    烛龙鳞。

    一切旧影、爪牙、低语与时序错乱,都是被它牵起来的。

    “找到你了。”易辰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极沉。

    下一刻,他掌心星衡之意与卦象同时压下。

    只听轰然一声,整口回时井猛地一震。井口四周的时纹像碎冰一样齐齐炸亮,那枚黑鳞被压得猛然上翻,底下顿时传出一声比方才更凄厉百倍的怪嚎。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像整口井里所有被烛龙残意啃过的旧时残片,同时在这一刻发了疯。

    井中的黑爪顿时全乱了。

    它们不再有章法地往外探,而是像被人踩了尾巴的毒虫,疯狂朝易辰扑来。四面八方,全无死角,连井壁上那些半浮不沉的人脸都一齐扭曲起来,化作一道道黑雾,劈头盖脸压下。

    灵珑剑锋大亮,喝道:“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她一剑斩出,龙吟骤起,整个人竟直接横在井口左前。剑光如雪,连斩七道,硬生生把最先扑上的三只黑爪连同后头两道黑雾一并切碎。可那东西太多,碎了一层,又有第二层跟上,井底像真藏着一个被惊醒的巢。

    青鸾眼神一沉,再不保留,周身神辉骤然扩开。那不是柔的羽纱,而是一瞬间张开的青色神幕。神幕落下,将易辰与楚玥前方空处一并拦住,所有撞上来的黑雾都在上面发出嗤嗤灼响,像被无形火焰烧灼,冒出一缕缕难闻的焦腥气。

    可即便如此,青鸾心里依旧有一丝清晰的震动。

    因为她看见,楚玥在这种时刻,竟也没有退。

    非但没退,她甚至比易辰站得还更前一些。她站在最容易被井中乱流冲中的位置,双手不断变幻,每一次指尖落下,都会让某一道即将扑到易辰身上的黑影无端慢上一线,或让某一处即将崩开的时纹又硬生生续回半息。

    这半息很短。

    可在此刻,就是生死。

    青鸾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楚玥的钦佩,已经不是一点半点。

    可钦佩越深,她心里那根无声绷起的弦,反倒越紧。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却也不能否认,这感觉正在一寸寸地长。不是不信自己,而是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同样足够强、足够特别的人,站到易辰最需要配合的位置上,哪怕她再清醒,也很难做到毫无波澜。

    她咬住这点波澜,没有让它露出分毫,只把神辉压得更稳,更狠。

    冥瑶此时已将井沿封到了极限,额角都渗出了一层细汗。她看着那枚被易辰压得上翻的黑鳞,声音冷得像刀锋。

    “易辰,不能只压,要拔!”

    易辰当然知道。

    可这枚鳞片不是插在井里,而像生在井中无数旧时残片的缠结处。单纯用力去扯,只会把整口井连带着这片碑谷一起扯炸。想拔它,必须先让它与井底那堆混乱时序断开。

    他心念急转,额角也沁出汗意。

    就在这时,楚玥忽然开口:“我替你停它一息。”

    易辰猛地转头看她。

    楚玥没有看他,只盯着井口那层疯狂翻卷的旧时之影。她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淡了,可眼神却比先前更静,也更决绝。

    “只有一息。”她说,“你若抓不住,它会反咬得更狠。”

    小主,

    易辰心头一震。

    他很清楚,所谓“停它一息”意味着什么。不是把一只爪子打退,也不是把一道黑雾切散,而是要强行让整口回时井与那枚烛龙残鳞牵出的乱序同时停顿一瞬。这种事,哪怕对楚玥而言,代价也绝不会轻。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易辰盯着她,终究只说了四个字:“我来接你。”

    楚玥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下一刻,她唇边竟极浅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又没真正笑出来。那点情绪极淡,淡得像冰面上被日光擦过的一线亮,转瞬即没。

    “好。”

    这个字一落,楚玥整个人气息陡然一变。

    她周身原本还算平稳的冷意,忽然在一瞬间向四周铺开。不是灵力扩散,而像她整个人正被某种更深的东西轻轻抬起,与这座碑谷、这口回时井、这片乱掉的时序真正接到了一起。

    众人眼前的一切,忽然都慢了。

    不,不是慢。

    而像整个世界被人按住边缘,强行拽住了一线。

    扑来的黑爪顿在半空。

    翻卷的黑雾僵在神辉之外。

    井口那些即将彻底炸开的时纹,也全停在了最危险的裂开之前。

    连灵珑剑锋上被震得飞散的几星冷光,都悬在了空中。

    这一刻,碑谷之中,万物如画。

    可只有真正站在其中的人才知道,这根本不是静,而是楚玥把一整片将塌未塌的时序,硬生生用自己撑住了。

    她的脸色瞬间更白,细长眼睫都在微微发颤,可她一步未退,只低声道:“易辰。”

    一息已到。

    易辰根本无需第二次提醒。

    他所有心神在这一刹那全压成一点,掌心星衡之意疯狂收束,卦象之力则不再外放,而是像一柄无形细刃,顺着黑鳞与井底乱序纠缠的最薄处,狠狠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