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缘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越过君自在,越过裴臻,落在法坛下那黑压压的人群上。

    落在那些依旧排着队的年轻人身上。

    落在那些眼中还残留着憧憬与虔诚的镇民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如羽毛飘落,如尘埃坠地。

    “君施主。”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和,“流沙镇灾民万余,饥肠辘辘,伤病缠身。小千界布施施药,虽不敢言功德,却是实打实的救命粮、救伤药。”

    他顿了顿:

    “施主纵有千般不满,可否等这些百姓度过眼前难关……再来论道?”

    君自在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着头,看着净缘,看着那张永远慈悲温和的面容。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讥诮,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感慨的复杂:

    “净缘,你知道吗。”

    他顿了顿:

    “本座有时候,其实挺佩服你的。”

    净缘没有接话。

    君自在继续道,语气淡淡的:

    “你明明做的是摘果子的事,却能让满园子的人都以为你是来浇水的。”

    “你明明要带走他们最值钱的宝贝,却能让失主跪在你面前感恩戴德、求你别走。”

    “你明明——”

    他顿了顿,忽然没了兴致,摆摆手:

    “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是对牛弹琴。”

    他转过身,不再看净缘。

    他的目光越过法坛边缘那些惊惶、茫然、不知所措的镇民,落在远处那些残破的屋舍、坍塌的城墙、尚未清理完的废墟上。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身侧几人能听见:

    “净缘。”

    “今日既然我来了,那这流沙镇,你……一个人也带不走。”

    净缘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胸前那串沉香木佛珠。

    一百零八颗。一颗一颗。

    法坛上,风突然停了。

    远处的经幡依旧在飘,粥棚的炊烟依旧袅袅,但法坛方圆三丈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透明的琥珀。

    净缘缓缓抬起头。

    那双永远清澈如古潭的眼睛此刻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情绪,既不是愤怒,也不是狰狞,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终于卸下慈悲面具的……冷。

    他看着君自在,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

    “君施主。”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失了温度,像深冬的泉水,冷冽入骨:

    “这流沙镇,确实不是我小千界的地方。”

    他顿了顿:

    “但这里,也不是你震天教的地盘。”

    君自在挑了挑眉,脸上那抹讥诮的笑意更深了。

    净缘继续道,声音平静如诵经:

    “小千界布施三日,未曾强迫一人。领粥者,自愿而来;听经者,自愿而留;佛光普照,显化慧根者,亦是自愿登记、自愿随行。”

    他的目光从君自在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法坛下黑压压的人群,那双眼睛重新浮现出悲悯——但那悲悯此刻看起来,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佛门度人,讲究缘法。有缘者来,无缘者去,从不强求。”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君自在脸上:

    “而君施主今日所为——只身登坛,裴护法压阵,一言定乾坤,要断所有人的缘法。”

    “这难道不是……霸道?”

    君自在听完了。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露出一丝被冒犯的神情。

    他只是歪着头,看着净缘,像看一个说了傻话的孩子。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讥诮,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感慨的意味:

    “净缘啊净缘。”

    他顿了顿:

    “你说得都对。这地方不是我的地盘,我没资格赶你走,你没强迫任何人,一切都是‘自愿’的。”

    他的笑容渐渐收敛,眼中透出锋锐的光:

    “可是净缘——本座今天就是不让。”

    “你——能——怎——么——样?”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钉进这凝固的空气里。

    净缘沉默。

    法坛四角,那四名受伤的老僧虽然嘴角溢血、气息萎靡,此刻却同时抬头,死死盯着君自在。那目光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君自在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净缘,目光中满是“你能奈我何”的笃定。

    净缘闭上眼。

    良久。

    他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冷意都已敛去,只剩下那熟悉的、悲天悯人的平和。

    他没有再看君自在,而是转过身,面向法坛下那数千双眼睛——那些饥饿的、迷茫的、虔诚的、感激的眼睛。

    他抬起双手,合十于胸前,声音温和如春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诸位施主。”

    “小千界此番前来流沙镇,本为济世救人。布施以活命,施药以疗伤,讲经以抚心——皆是本分,不敢言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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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一丝无奈:

    “然则……”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些发光的年轻人,掠过那些端着粥碗的饥民,掠过那些刚刚被他医好伤口的病患:

    “震天教势大,今日君施主携东麓护法亲临,言明不许小千界带走一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歉意:

    “小千界……实力不济,不敢得罪。”

    “今日,我小千界……退避三舍。”

    他再次合十,深深鞠躬:

    “诸位施主……对不住了。”

    死寂,足足持续了三息。

    然后——

    “凭什么?!”

    一声尖叫划破寂静。那是个中年妇人,她的儿子——那个身上亮起橘黄色佛光的健壮青年——正站在登记队伍中。她扑上前,死死抓住儿子的手臂,泪流满面:

    “凭什么不让我儿跟大师父走?!我儿有佛缘!这是他的造化!凭什么!”

    “震天教凭什么管我们的事?!”

    “他们给过我们一粒米吗?给过我们一剂药吗?!”

    “他们凭什么!”

    人群沸腾了。

    愤怒如野火燎原,瞬间燃遍整个广场。

    “震天教滚出去!”

    “不许赶走佛子!”

    “我们要佛子!我们要小千界!”

    有年轻人冲出队伍,挡在法坛前,张开双臂,怒视君自在。那是几个身上发光的少年,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才十一二岁。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被剥夺希望的愤怒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