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罗峰忽然想起当年老镇守临终前说的话。

    那是在十五年前,彼时他已是流沙镇副将,是老镇守最器重的人。老镇守生命垂危,躺在病榻上,拉着他的手,声音沙哑如破锣:

    “罗峰啊……记住……千阳国……千阳国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别人施舍……是咱们自己……自己骨头硬……自己挺直腰杆……”

    “正因为流沙镇是边关,所以……那些宗门……那些教派……他们会从这里开始……开始撬开千阳的门!他们给你一粒米,是要你拿一斗粮……给你一剂药,是要你拿一条命抵……”

    “不要……不要靠他们……永远不要……”

    他当时不懂。

    他觉得老镇守是老糊涂了,是老顽固,是不懂变通。

    如今他懂了。

    可懂了,又有什么用?

    流沙镇万余百姓,正处在饿死的边缘。

    那些年轻人,他们想去小千界当和尚,想去震天教修仙——那是他们的选择,那是他们的活路。

    他罗峰,有什么资格拦?

    他拿什么拦?

    凭那一腔热血?凭那“千阳国永不依附”的国训?

    国训能当饭吃吗?

    国训能救活这些饿得快死的人吗?

    罗峰的笑声终于止住。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无声滑落,淌进嘴角,咸涩入喉。

    法坛中央。

    墨羽翎依旧站在那里,护在罗峰身前。

    他看见了一切。

    看见净缘的以退为进,看见镇民的愤怒与动摇,看见君自在的威压与许诺,看见那些人脸上的犹豫与渴望。

    他看见了罗峰跪在地上、肩膀颤抖的样子。

    他看见了那些年轻人眼中,从愤怒到犹豫,从犹豫到憧憬的光。

    他看见了自己的心。

    那颗心在狂跳。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愤怒。

    一股从未有过的、熊熊燃烧的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我千阳国,就只能像刀俎下的鱼肉一样,任凭你们宰割?

    小千界来,说:跟我走,去修佛法。

    震天教来,说:跟我走,去当仙人。

    他们争论的是“带走”的资格,不是“留下”的可能。

    他们争的是流沙镇的人,不是流沙镇的死活。

    没有人问过:这些人走了,流沙镇怎么办?

    没有人问过:这些年轻人被带走了,他们的父母谁来养老送终?他们的田地谁来耕种?他们的城墙谁来守卫?

    没有人在乎。

    因为在他们眼里,千阳国只是一个地方,一个可以“收割”的地方。

    千阳国的人,只是资源,只是种子,只是可以被“渡”走、被“带走”的东西。

    墨羽翎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想起了父亲墨官。

    那个总是伏案疾书、通宵达旦的墨大学士,千阳国文臣之首,一生清廉,两袖清风,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千阳国自立自强,让千阳国的百姓,能够挺直腰杆活着。

    父亲不止一次对他说过:

    “人还是不要轻易跪下,一旦跪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当时不懂父亲在说什么。

    现在,站在这个法坛上,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突然就懂了。

    那些宗门,那些教派,他们来千阳国,从来不是为了帮助千阳国。

    他们是为了千阳国的人,千阳国的资源,千阳国的未来。

    他们要的,是把千阳国变成他们的附庸,把千阳国的人变成他们的信徒、他们的弟子、他们的工具。

    他们不要千阳国自立自强。

    他们只要千阳国——依赖他们,而千阳一旦退让了,那就是真的跪下去了。

    墨羽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所有的犹豫、迷茫、矛盾,都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决绝。

    他突然上前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站在了法坛的最前沿,站在了君自在与净缘之间,站在了那数千道目光的焦点。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

    全场目光骤然聚焦。

    墨羽翎迎着那些目光,一字一顿:

    “千阳国的事……就留给千阳国自己来处理吧。”

    他的目光从君自在脸上扫过,从净缘脸上扫过,从那些发光的年轻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些迷茫的镇民脸上:

    “西厥四大宗门既然是修仙圣地,就应该保持超然物外的地位。”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坚定:

    “流沙镇的困难,墨某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

    “不劳小千界——”

    他的目光转向净缘,微微一颔首,算是礼数:

    “也不劳震天教——”

    他的目光转向君自在,同样微微一颔首:

    “费心。”

    法坛上陷入一片沉静。

    净缘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永远清澈如古潭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疑惑与不解。他看着墨羽翎,像看一个忽然说出怪话的孩子。

    君自在愣了愣,然后,他笑了。

    小主,

    那笑容既不是讥诮,也不是鄙夷,而是单纯觉得好笑。

    “墨羽翎,”

    他歪着头,眼中满是玩味,“你这话……有意思。”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墨羽翎,又指了指天上:

    “你们法云宗——难道不是四大宗门之一?”

    墨羽翎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君自在。

    君自在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笑意更深了:

    “你方才说,四大宗门应该保持超然物外的地位。又说,你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流沙镇的困难,不劳我们费心。”

    他一字一顿:

    “可你自己——不就是法云宗的弟子吗?”

    “你这话说的,不是自相矛盾吗?”

    法坛下,那些镇民面面相觑。

    对啊。

    这方才挺身而出,护住罗将军的少年,他不就是法云宗的仙师吗?

    他自己就是四大宗门的人,凭什么说四大宗门应该超然物外?

    他自己站在这里,不就是代表着法云宗吗?

    凭什么他能管,别人不能管?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泛起。

    墨羽翎没有解释。

    他只是沉默着,迎接着那些目光——疑惑的、质问的、审视的目光。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君自在脸上的笑意开始变得玩味,久到净缘的眉头皱得更深,久到法坛下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

    然后,他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君兄说得对,我确实是法云宗的弟子。”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但此刻——”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骤然拔高:

    “我并不是以法云宗弟子的身份在说话。”

    “我是以千阳国子民的身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