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陡然间,一声闷响,犹如地龙翻身。

    一股恐怖的青色气流自钱长老周身炸开,纷乱如麻,在房间内疯狂咆哮。那气流凌厉如刀,却又有一种诡异的克制,它如无数条青蛇,在众人身周游走、缠绕、嘶鸣,却恰恰贴着每个人的衣衫呼啸而过,不曾损伤任何一件器物。

    黑子站在最边上,那青气擦着他的耳朵掠过,鬓角几根发丝无声无息地断了,飘落在半空,又被气流绞成碎末。他浑身绷得笔直,额头冷汗涔涔,连呼吸都不敢太过大声。

    赤龙真人更是纹丝不动,只是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敛去了几分。他缓缓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一股磅礴的劲罡自他体内涌出,一时间金光万丈,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如一轮烈日当空。

    金光所至,青气乱流如汤沃雪,转瞬间便消散于无形。

    “你还炸毛儿了?君子动口不动手!钱玉书,你玩不起!”赤龙真人的声音在金光中沉沉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想动手就明刀明枪的来,学小千界这般偷偷摸摸的样子来恶心谁?都是登仙境,难不成老子还怕了你?”

    他侧头瞥了一眼门外:

    “这里地方小,走!咱们出去比划比划!”

    赵烈自打坐下,眼中就只有面前那杯雪顶佛光,哪怕刚才赤龙真人已经与钱长老起了争执,都没能让他挪开一丝目光。不过此刻赤龙真人说要跟钱长老出去比划比划,他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眼睛还恋恋不舍地在那半盏残茶上打了个转。

    钱长老冷笑一声,缓缓起身,动作不疾不徐,衣袍无风自动,带着一股山岳将倾的压迫感。

    “许久不在江湖走动,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在我面前狂吠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在空气中凝成寒霜,“你那么喜欢嚼舌根,我今天就拔了你的舌头,让你知道什么叫沉默是金。”

    圆恩终于动了。

    他站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恰到好处地插进两人之间,语气平和得像在念经:

    “二位息怒,都是上百年的交情了,何必因为这点小事翻脸?”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各转了一圈:

    “不过……赤龙施主说话确实太直,容易伤人。至于钱施主……赤龙施主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让让他也就罢了,何必斤斤计较。”

    钱长老的眼睛缓缓眯起,那目光像一把收鞘的刀,看似平静,却暗藏锋芒。他转头盯着圆恩,嘴角微微上翘,笑意却不达眼底。

    “老子让他?他满口喷粪,老子凭什么让他?”

    此时赤龙真人已经大步走出了门外。钱长老不再理会圆恩,拂袖而去。

    邱露儿急得直拽墨羽翎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现在怎么办?师祖他不会真跟那赤龙老道打起来吧?”

    墨羽翎盯着钱长老的背影,目光闪烁,眉头微蹙,心中疑窦丛生。

    赤龙真人与师祖都是活过悠长岁月的修仙者,以他们的心性和涵养,怎么可能会如此轻易就撕破脸皮?还有,赤龙真人方才那番话,看似口无遮拦,实则句句往痛处上戳——“违背伦常的事情”,“你老婆不就是因为这个死的”——这两句话像两块石头,砸进了墨羽翎心中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莫非这就是造成师祖被心魔缠身的执念?

    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但仔细想想,师祖的江湖阅历可比他们三人丰富了无数倍。他若真要动手,那就必有他的道理。想到这里,他心中渐渐明朗,于是轻轻对邱露儿摇摇头,悄声低语:

    “师姐莫慌,师祖应该有他的深意。我们还是静观其变。”

    邱露儿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沉稳,眼中的焦急便也跟着散去了几分,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圆恩已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他并没有阻止二人的意思,望着外面剑拔弩张的两人,反而在他们身后不疾不徐地开口:

    “如果二位要切磋,这里肯定不行。”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以二位的修为,怕是会拆了这一片屋舍。前面有僧众练武的校场,地势宽敞,二位若真有兴致,就随贫僧来吧。”

    他说完,径直走过二人身旁,向校场的方向走去。

    突然,赤龙真人懒洋洋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哟!客人要动手儿,主人家还负责递刀子呢?你挺‘殷勤’啊!”

    圆恩闻言一愣,脚步顿住。他转过身来,灰色的僧袍在风中微微拂动,枯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两道长眉轻轻蹙起。

    赤龙真人双手抱胸,斜睨着他,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们小千界不是常把‘慈悲为怀’挂在嘴边吗?我们两个都要打起来了,你非但不阻拦,还煽风点火?圆恩,你这算不算犯了出家人的戒律?”

    圆恩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钱长老的声音已从另一侧飘了过来,悠悠的,带着几分讥诮:

    小主,

    “小千界的待客之道,着实是不敢恭维。”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赤龙真人身旁,斜了对方一眼:

    “你圆恩更是虚伪小人,真没意思。”

    说着,他转头看向赤龙真人,方才的怒意不知何时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他瘪了瘪嘴,像品评一道不合口味的菜:

    “你这憨货!完全没有演戏的天赋,表演节奏太差劲了。哪有一上来就放大招的?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赤龙真人一瞪眼,红须翘得老高,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好意思说我?分明是你演技过于浮夸!你动手太快了,完全就不按剧本走啊!我还没来得及铺垫情绪呢,你就开始掀桌子了,这让我怎么接?”

    两人吹胡子瞪眼,你一言我一语,争得不亦乐乎。

    圆恩站在原地,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尴尬,最后定格在一丝几不可察的恼怒上。

    他知道,自己被这二人耍了。这两个人,从头到尾就是在演戏。那些怒火、那些争吵、那些剑拔弩张的冲突,全是假的。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试探他圆恩的反应。

    而他,在那瞬间没有选择劝阻,而是引导他们去校场“切磋”。这个细节,被这两个老狐狸死死地抓住了。

    门口,邱露儿和黑子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唯有墨羽翎轻轻舒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这样就说得过去了。